秀芬口袋里的盐包送出去之后,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,可就是想不起来。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坐在炕沿上,把手伸进口袋里,口袋是空的,棉花从里子翻出来,白花花的,她用指尖把棉花塞回去,塞了一遍又一遍,手指在口袋底部摸到一个硬东西。她捏出来,是一粒盐。白的,细的,粘在手指上,她用舌头舔了一下,咸的。她把那粒盐放在枕头旁边,和那三块干粮排在一起,盐太小了,小得像一粒沙子,混在干粮中间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见。
陈木坐在她旁边,用右手把左胳膊上的绑带解开。伤口露出来,沟底的紫褪了一些,变成青灰色,像冬天早上天边的云。他用右手摸了摸伤口,手指是凉的,碰到肉的时候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把绑带重新缠上,这回没勒那么紧,松松的,缠完打了个结,结打在手腕上,像戴了一只镯子。
肖箴篌蹲在门口,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,放在地上。他的手在铁壳子上摸了一遍又一遍,摸到第二遍的时候,停下来,把一颗手榴弹举到耳朵旁边,晃了晃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,很轻,像一粒沙子在一个空盒子里滚。他把手榴弹放下来,看着它,看了很久,又拿起来晃了晃,还是响。他把手榴弹别回去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周大牛躺在炕上,空着袖子,脸朝着墙。墙上那顶军帽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,帽檐的影子投在墙角的裂缝上,裂缝像一道闪电,把帽檐劈成两半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那顶帽子,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看着,眼睛闭上了,没睡着,只是闭着。
独眼老兵又来了。这次他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糊糊,稠得像浆糊,上面撒了几粒盐,盐没化,白花花的,像霜。他把碗放在秀芬面前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秀芬看着那碗糊糊,碗是粗瓷的,碗沿磕了一个口子,口子边上有一道裂纹,像一根头发丝。她端起碗,用筷子挑着吃,糊糊很稠,筷子插在中间不倒,她吃了一口,盐粒在嘴里化开,咸的,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吃了一半,把剩下的半碗放在地上。
刘柱子蹲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空碗,碗底还有一点糊糊,他用食指刮了一下,塞进嘴里,又刮了一下,又塞进嘴里。他看见秀芬放在地上的半碗糊糊,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,盯着自己的碗底。秀芬把碗端起来,递给他。他愣了一下,没接。秀芬把碗放在他脚边,站起来,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。
天黑了。院子里那盏马灯挂在旗杆上,灯芯跳了一下,光晃了晃,又稳了。旗被光映着,红的变成了暗红,像干了的血。秀芬坐在门口,看着那面旗,看着看着,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风,旗没飘,是旗后面有一个人。那人从旗杆后面探出头来,是刘柱子。他站在旗杆下面,手攥着旗杆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秀芬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秀芬也看着他。他站了一会儿,松开旗杆,转身走了。旗被他弄歪了,旗杆斜着,旗耷拉着,像一个人歪着头睡着了。
秀芬站起来,走到旗杆下面,把旗杆扶正,把旗展开。旗是凉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块浸了水的布。她把旗抚平,退后一步,看了看,旗正了,不歪了。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。
陈木躺在她旁边,忽然开口。“今天系统里又多了三百点。”秀芬愣了一下。她己经很久没想过系统的事了。从上海打到南京,从南京打到合肥,从合肥走到这,她忘了,忘了还有这个东西。她把眼睛闭上,在心里打开那个界面。界面还在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上面写着:国运值,三千西百二十点。她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三千西百二十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,也不知道能换什么。
陈木又说。“能换药。盘尼西林,磺胺粉,止血带。”秀芬睁开眼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稻草铺的,稻草发黑,有几根从缝里垂下来,像倒挂在屋檐下的冰凌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陈木。“换。”陈木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手里多了一个纸包。他把纸包塞进枕头底下,没打开。
肖箴篌蹲在门口,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6章 夜半·盐粒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