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把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揣进怀里，铁壳子贴着肋骨，冰凉。她走出屋子，站在院子里，天还没亮透，东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，光从缝里挤出来，像有人用刀在灰布上划了一刀，露出底下发白的肉。旗杆上那盏马灯还亮着，灯芯烧短了，光暗下去，只剩一团黄乎乎的影子，旗贴在杆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晾干了却没人收的布。
独眼老兵站在井台边上，手里端着一个碗，碗里是糊糊，他没喝，就那么端着，看着东边那道裂缝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回头。“昨晚隔壁屋那个人，走了。”秀芬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道裂缝。“哪个？”独眼老兵用下巴朝隔壁那间屋子努了努。“哭的那个。腿烂了，锯掉了半条，伤口一首不封口。昨晚你放的那包药，我给他用了。今早人没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是死了。是自己走的。把药带走了，把铺盖留下了。”
秀芬没说话。她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宽，光从里面涌出来，灰的变成黄的，黄的变成白的，刺得眼睛疼。
独眼老兵把碗放在井台上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。”秀芬看着他。“他说，盐是咸的，命是苦的，咸的能盖住苦的。他说你那个盐，他泡水喝了，不苦了。”
秀芬站在井台边上，看着那碗糊糊。糊糊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皮，皮皱巴巴的，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她端起碗，把糊糊喝了，凉的在嘴里化不开，她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
上午，院子里来了一个人。不是当兵的，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，灰扑扑的，膝盖上打着补丁，补丁是蓝的，比裤子深一块。他走得很急，脚抬得很高，鞋底打在地上，啪啪响，像在跑，又像在逃。他跑到独眼老兵面前，弯着腰，手撑着膝盖，喘了半天，抬起头，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灰的。“鬼子……鬼子在隔壁村……”独眼老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“多少人？”那人喘着说。“不知道……房子烧了……人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独眼老兵松开手，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“集合”。秀芬跑回屋里，抓起枪，把刺刀别在腰里，把有裂纹的手榴弹揣进怀里。陈木用右手把枪端起来，左胳膊垂着，绑带勒着，袖口空荡荡的。肖箴篌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，看了看，又别回去，一颗好的，一颗裂的，好的在左边，裂的在右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站在门口，空袖子在风里飘，他用左手摸了摸腰里，没摸到枪，枪在炕上，他回去拿，用左手攥着枪托，枪管拖在地上，划出一道浅沟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独眼老兵站在前面，手里没有旗，没有棍子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那些人，开口说。“隔壁村，鬼子烧了房子，杀了人。营长让我们去收尸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带枪。万一鬼子没走，就打。”
队伍出发了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脚上那双新鞋己经踩开了，鞋底软，踩在碎石上不硌脚了，但鞋帮磨着脚踝，磨出一道红印子，她没管。陈木跟在她后面，右手端着枪，枪托夹在胳肢窝底下，枪管指着地，走一步晃一下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腰里那两颗手榴弹磨得发亮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叮叮响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，左手攥着枪，枪管拖在地上，划出一道浅沟，沟底是白的，碎石被翻过来，露出下面的新茬。
隔壁村不远，翻过一道土坡就到了。土坡上长着几棵酸枣树，树矮，枝丫伸着，像手，像爪子，像被人按在地上的人。秀芬爬上土坡，站在坡顶，往下看。
村子在坡底下。房子还在，没烧，烟囱还在冒烟，烟是灰的，一缕一缕的，飘上去，散开。村口站着人，好几个，穿着灰扑扑的衣服，站着，不动，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秀芬往坡下走，走到村口，看清了那些人。不是站的，是挂的。挂在树上，绳子勒在脖子上，脸朝着地，手垂着，手指弯着，指甲盖里塞满了泥。一共五个，有男有女，有一个很小，还没长的样子。
秀芬站在那棵树下，抬头看着那些人。风从村口灌进来，那些人被吹得转了一个方向，脸朝着她，眼睛睁着，嘴张着，舌头是紫的，肿着，从嘴里伸出来，像一条蛇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上有一块泥，干了，裂了，她用指甲抠了一下，泥掉下来，碎成粉末。
独眼老兵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他看了一眼树上的人，没说话，走到树底下，把绳子解了。人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噗的一声，像一袋湿面粉摔在案板上。他把人翻过来，脸朝上，眼睛还睁着，他把眼睛合上，手从脸上滑下来的时候，碰到耳朵，耳朵是凉的，硬邦邦的，像一片干树叶。他把手缩回来，站起来，走到第二棵树下，解绳子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7章 炊烟·血债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