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村子埋完人的第三天夜里,鬼子来了。
不是白天来的,是半夜。秀芬被一阵声音惊醒,不是敲铁轨,不是敲门,是马叫。马叫得很惨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。她从炕上弹起来,手摸到腰里那把刺刀,刀柄上的麻绳还是白的,摸上去像干了的骨头。陈木己经站在地上了,右手攥着枪,左胳膊垂着,绑带松了,他没管。肖箴篌蹲在炕沿上,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,看了一眼,裂的那颗在左边,好的那颗在右边,他把好的那颗塞回腰里,裂的那颗攥在手心里。
院子里己经有人了。独眼老兵站在旗杆下面,旗没升,旗杆光秃秃的,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骨头。他手里没有枪,什么都没有,只站着。他听见秀芬的脚步声,没回头。“马圈被摸了。三匹马,死了两匹,跑了一匹。”秀芬走到他旁边,往马圈的方向看。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闻到味道。血的味道,浓得呛人,像有人把一桶猪血泼在地上,泼了满满一院子。
他们走到马圈。马圈是用木板围的,板子被推倒了,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上面有蹄子印,也有刀印。一匹马躺在圈门口,肚子被剖开了,肠子流出来,拖在地上,像一截烂绳子。另一匹倒在槽子旁边,脖子被砍断了,头歪着,眼睛还睁着,瞳孔是白的,映着月亮,像两颗煮熟的鸡蛋。秀芬站在那匹马前面,看着它的眼睛。马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,歪歪扭扭的,不像她,像另一个人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转过身,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。不是马脚印,是人脚印,从马圈一首延伸到院墙底下。她蹲下去,用手指量了一下印子的长度,比她的脚长出一截,比陈木的脚短一点。脚印很深,踩进泥里,泥是湿的,印子边上有水渗出来,像伤口在流水。
独眼老兵也蹲下来,看着那些脚印。“三个。”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走到院墙底下。墙是用弹药箱垒的,箱子上的字被白漆刷了,刷不干净,日文底下露出中文,中文底下又露出日文。墙头上拉着铁丝网,铁丝网上挂着几片布条,布条是灰的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墙根底下有一个洞,洞不大,刚够一个人钻进来。箱子被搬开了两块,缺口朝外,外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秀芬把手伸进那个洞里,摸了摸外面,摸到碎石,摸到草,摸到一个坑。坑不深,像是被人用脚后跟蹬出来的。她把洞口的箱子搬开,钻了出去。外面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,像一层没收拾的旧毛毯。草被踩倒了一片,倒的方向朝着东边。她顺着那些倒下去的草往前走,走了几十步,草不倒了一地碎石子,石子是白的,被月光照着,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。碎石子上面有血迹,不多,一滴一滴的,断断续续,像有人一边走一边在滴。她蹲下去,用手指沾了一下血迹,还没干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,像胶水。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是马血,不是人血。
陈木跟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追不追?”秀芬没回答。她看着那些血迹往东边延伸,一滴,两滴,三滴,越来越远,越来越稀,最后看不见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走回马圈,独眼老兵正蹲在那匹被剖了肚子的马旁边,用手把肠子塞回去。肠子是灰白色的,滑溜溜的,塞进去又滑出来,塞进去又滑出来。他用刺刀把马肚子上的口子别住,肠子不滑了。他站起来,手上全是血,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又擦了一下。
“鬼子来探路的。”他说,“试试咱们有没有防备。”他看着秀芬,“有防备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秀芬站在马圈旁边,看着那两匹死马。马的眼睛还睁着,白的,圆圆的,像两颗煮熟的鸡蛋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。她把鞋脱了,脚踝上的伤口结痂了,痂是黑的,翘着边,她用指甲抠了一下,没抠掉。她把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裂纹还在,从拉环底下一首延伸到弹体中间,像一根头发丝。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,拉了一下,没拉动,又拉了一下,还是没拉动。她把拉环从手指上褪下来,把手榴弹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去,闭着眼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8章 夜袭·骨碎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