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。秀芬站在鬼子营地的空地上,脚下踩着碎了的帐篷杆,杆子是竹子的,被踩裂了,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骨头在嘴里嚼。她把怀里的两颗手榴弹掏出来,好的那颗递给肖箴篌,裂的那颗攥在手心里,铁壳子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刚被刀子划开的伤口,还没结痂。
独眼老兵蹲在摩托车旁边,用砍刀把油箱砸了一个洞,汽油流出来,淌在地上,漫开,黑乎乎的,像一层油膜。他把火柴划着了,扔在汽油上。火腾起来,先是蓝的,变成黄的,变成红的,烧到帐篷上,烧到尸体上,烧到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枪上。枪管里的子弹被烧响了,噼里啪啦的,像炒豆子。秀芬站在火堆旁边,脸被烤得发烫,眼皮被光刺得睁不开,她眯着眼,看着火里的人影缩成一团,一团一团的,像被揉皱的纸。
独眼老兵站起来,把砍刀别在腰里,转身就走。队伍跟上去,秀芬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。裂纹硌着手指,像一道疤。她摸着那道疤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回到营地,天己经大亮了。院子里那盏马灯还亮着,灯芯烧完了,光灭了,灯罩上结了一层黑灰,用手指一擦,灰掉了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秀芬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,把鞋脱了。脚踝上的伤口结痂了,痂是黑的,翘着边,她用指甲抠了一下,没抠掉。她把袜子脱了,把袜子叠好,塞进口袋里,把鞋放在地上,光着脚踩在地上。地是凉的,硬邦邦的,她不缩,就那么踩着。
陈木坐在她旁边,把枪靠在墙上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胳膊,绑带又松了,他用牙咬住一头,右手扯另一头,勒紧,打了个结。肖箴篌蹲在门口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,放在地上。他用手摸着铁壳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躺在炕上,空着袖子,脸朝着墙。墙上那顶军帽还在,帽檐挺着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只停在墙上的鸟。
独眼老兵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糊糊,稠得像浆糊,上面撒了几粒盐,盐没化,白花花的,像霜。他把碗放在秀芬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颗子弹。子弹是铜的,擦得发亮,底火上刻着一个字,字很小,看不清。他把子弹放在炕沿上。“你的。”秀芬看着那颗子弹。“哪来的?”独眼老兵说。“鬼子营地捡的。你捅死那个,口袋里掉出来的。”他走了。
秀芬把子弹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子弹很轻,铜壳上有一道划痕,像被什么东西刮过。底火上刻着一个字,她凑近看,是个“母”字。她把子弹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,和盐包放在一起。
下午,营里来了一个人。骑着自行车,车是旧的,车铃掉了,车闸没了,轮子歪着,骑起来一拐一拐的。他从车上跳下来,把车靠在墙上,跑进营部的屋子。不一会儿,营部里传出说话声,声音很大,像是在吵架。门开了,那个人跑出来,骑着车走了,车还是歪的,一拐一拐的,消失在门口。独眼老兵从营部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。“鬼子来了。一个中队,从东边过来的,下午就到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营长让咱们往西撤。”
院子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。有的捆铺盖,有的装粮食,有的往枪里压子弹。秀芬走回屋里,把鞋穿上,把袜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套在脚上。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掏出来,三块干粮,一条旧毛巾,一双新袜子,一颗子弹,一个盐包。她把干粮塞进口袋里,把旧毛巾叠好塞进口袋里,把新袜子叠好塞进口袋里,把子弹塞进口袋里,把盐包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,她用别针别住,别针尖扎进布里,圆的那头顶着手指,她按了按,没扎手。她把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揣进怀里,铁壳子贴着肋骨,冰凉。
队伍出发了。秀芬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些东西,软绵绵的,硬邦邦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陈木跟在她旁边,右手端着枪,左胳膊垂着,袖口空荡荡的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,腰里别着那颗好的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前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,袖口的毛边被风吹起来,一翘一翘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袖子里钻出来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9章 裂痕·血偿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