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村子里的雾还没散。秀芬站在门口，雾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凉丝丝的，贴在脸上像湿布。她把鞋穿上，鞋底那个洞又大了一圈，脚后跟从洞里露出来，蹭在地上，她没管，把鞋带系紧。陈木站在她旁边，用右手把左胳膊上的绑带紧了紧，勒得手指都紫了，他没松。肖箴篌蹲在门槛上，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，放在膝盖上摸了一遍，又别回去。周大牛被人架着站在院子里，空袖子垂着，袖口的毛边被雾打湿了，贴在胳膊上，像一条死蛇。
独眼老兵从雾里走出来，手里没有砍刀，什么都没有，只站着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又看了陈木一眼。“鬼子来了。一个中队，从东边过来的，离这不到三里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营长让咱们在这打。”
秀芬把怀里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掏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铁壳子是凉的，裂纹硌着手指，像一道疤。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，拉了一下，没拉动，又拉了一下，还是没拉动。她把拉环从手指上褪下来，把手榴弹揣回去，从腰里拔出刺刀。刀柄上的麻绳还是白的，没沾过血，她用拇指摸了摸，麻绳扎手，像摸着一把干草。
独眼老兵把他们带到村子东头。那里有一条沟，沟不深，刚够一个人蹲在里面。沟边上长着草，草是黄的，趴在地上，像一层没收拾的旧毛毯。沟对面是一片开阔地，开阔地上长满了枯草，草比人高，黄乎乎的，风吹不动。独眼老兵蹲在沟里，把砍刀从腰里出，插在面前的土里。他看着那片枯草。“他们会从那边过来。”他把砍刀出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又插回去。
秀芬蹲在沟里，把刺刀插在面前的土里。土是湿的，刺刀进去，出，刀上粘着泥，她用拇指刮掉，又进去。陈木蹲在她旁边，把枪架在沟沿上，用右手拉着枪栓，拉了一下，咔哒，又推回去，再拉，再推。肖箴篌蹲在他旁边，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，攥在手心里，拉环套在手指上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蹲在最边上，左手攥着枪，枪管架在沟沿上，枪托抵在腋下，空袖子垂在沟里，沾了一袖子泥。
等了很久。雾散了。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，照在那些枯草上，草是黄的，太阳也是黄的，照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草哪是光。草动了。不是风吹的，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走。草叶子晃了一下，又晃了一下，一左一右，像一个人在拔草。秀芬盯着那片晃动的草，手指搭在刺刀柄上，没动。草叶子晃得更厉害了，哗啦哗啦响，像有人在里面跑。然后草分开了，一个人从草里钻出来。土黄色的军装，帽子歪着，脸上全是汗，他站在那，回头朝草里喊了一声，又钻出三个，西个，五个——越来越多，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蚂蚁。他们站在开阔地上，端着枪，刺刀在太阳底下闪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有人在用镜子照她的眼睛。
独眼老兵蹲在沟里，把砍刀从腰里出，攥在手心里。他等着。那些鬼子站在开阔地上，没动，像是在等什么。后面的人还在从草里往外钻，一个接一个，钻出来一个，站着，又钻出来一个，又站着。秀芬数了数，三十七个，还在往外钻。她把手从刺刀柄上移开，摸到怀里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。铁壳子是凉的，裂纹硌着手指，她摸着那道疤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前面的鬼子动了。他们排成散兵线，端着枪，一步一步往村子这边走。走得很慢，很小心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，听一听。秀芬蹲在沟里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敲门。她把刺刀从土里出，攥在手心里，刀柄上的麻绳被汗洇湿了，软塌塌的，贴在手上。
独眼老兵举起砍刀，刀背对着太阳，光在刀刃上跳了一下。他把刀往下一劈。“打！”
枪响了。陈木第一个开枪，子弹打在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胸口，那人往后一仰，摔在地上，枪从他手里飞出去，落在草里。秀芬从沟里站起来，端着枪，瞄准第二个，扣扳机，那人倒下去。拉栓，退壳，推弹，第三个，扣扳机，又倒。弹仓空了，她蹲下去压子弹，手在抖，子弹掉在地上，她捡起来，塞进去，压满，站起来，继续打。肖箴篌把手榴弹扔出去，手榴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落在鬼子中间，轰的一声，炸起一片泥土，泥土里夹着碎布，碎布里有肉，有骨头，有血，落下来，打在草叶子上，啪啪响。周大牛用左手端着枪，打了一枪，没中，又打了一枪，还是没中。第三枪打出去，一个鬼子捂着胸口倒下去，他拉动枪栓，退壳，推弹，再打，枪膛空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0章 伏击·绞肉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