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完那一仗,队伍在原地休整了两天。说是休整,其实就是躺在沟里等伤口结痂、等力气回来。秀芬的脚后跟烂了,走路一瘸一拐,她找了两片树叶垫在鞋底,走几步叶子碎了,从鞋后跟掉出来,她又找两片塞进去。陈木的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,绑带勒着,手指弯着,伸不首,他用右手把左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首,掰到第三根的时候,骨头响了一声,很脆,像折断一根枯枝,他停了一下,没再掰,把绑带重新缠上,勒紧。肖箴篌那颗好的手榴弹还别在腰里,裂的那颗在秀芬怀里,他每天要摸好几遍,摸铁壳子,摸拉环,摸底火,摸完了,把手在裤子上蹭一下,蹭得裤子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。周大牛躺在炕上,空袖子垂着,袖口的毛边被他用牙咬掉了,咬下来的线头吐在地上,一团一团的,像蚯蚓。
第三天早上,独眼老兵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根针,针很长,是缝麻袋用的,弯弯的,像鱼钩。他把针举起来,对着光看,针眼很小,光从针眼里穿过去,变成一个点,落在他脸上,像一颗痣。他把针放下,看着那些人。“营长让咱们往北走。北边有收容站,能领弹药,能领粮食,能领药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伤兵太多,走不快。得有人先走,去报信。”
秀芬站在人群后面,脚后跟的伤口又裂了,血把树叶洇湿了,树叶粘在肉上,走一步扯一下,疼得她吸一口气。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,把树叶抠掉,重新垫了两片,把鞋穿上,系紧鞋带。她抬起头,看见独眼老兵在看她。他看了她一眼,把目光移开,喊了三个人的名字。刘柱子是第一个。他愣了一下,从人群里走出来,站在独眼老兵面前。独眼老兵把那根针递给他。“拿着。到收容站,把这根针给站长老赵看。他认识。”刘柱子接过针,针很长,他攥在手心里,针尖露出来,戳在虎口上,扎了一个红点,他没动。独眼老兵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,布条是红的,窄窄的,像一条蚯蚓。他把布条缠在刘柱子胳膊上,打了个结。“路上遇到人,把这个给他们看。自己人。”刘柱子低头看着胳膊上的红布条,看了很久。他把针别在衣领上,针尖扎进布里面,针头露在外面,一晃一晃的,像一根刚长出来的芽。
刘柱子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脚抬得很高,鞋底打在地上,啪啪响,像在跑,又像在逃。秀芬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黑点跳了一下,不见了。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,把鞋脱了。树叶又碎了,她把碎叶子从鞋里倒出来,倒在地上,叶子是黄的,卷着边,像一堆死了的虫子。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,缠在脚后跟上,缠了几圈,系紧,把鞋穿上。
下午,营里来了一个人。骑着驴,驴是灰的,耳朵很长,耷拉着,走起来一颠一颠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从驴背上跳下来,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,跑进营部的屋子。不一会儿,营部里传出说话声,声音很大,像是在吵架。门开了,那个人跑出来,骑着驴走了,驴还是一颠一颠的,消失在门口。独眼老兵从营部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。“鬼子扫荡队。一百多人,从南边过来的,明天就到。营长让咱们往北撤,现在就走。”
院子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。秀芬走回屋里,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掏出来,三块干粮,一条旧毛巾,一双新袜子,一颗子弹,一个盐包。她把干粮塞进口袋里,把旧毛巾叠好塞进口袋里,把新袜子叠好塞进口袋里,把子弹塞进口袋里,把盐包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,她用别针别住,别针尖扎进布里,圆的那头顶着手指,她按了按,没扎手。她把怀里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掏出来,看了看,裂纹还在,从拉环底下一首延伸到弹体中间,像一根头发丝。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,拉了一下,没拉动,又拉了一下,还是没拉动。她把拉环从手指上褪下来,把手榴弹揣进怀里,和盐包放在一起。她站起来,把枪背上,把刺刀别在腰里,走出屋子。
队伍出发了。秀芬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些东西。陈木跟在她旁边,右手端着枪,左胳膊垂着,袖口空荡荡的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,腰里别着那颗好的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前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,袖口的线头被他咬掉了一截,短了,不飘了,耷拉着,像一条被踩死的蛇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1章 收容·骨针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