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队伍就出发了。雾很大，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，只能听见脚步声踩在碎石上，沙沙沙的，像有人把沙子从高处往下倒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摸着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。铁壳子是凉的，裂纹硌着手指，像一道疤。她摸着那道疤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陈木跟在她后面，右手端着枪，左胳膊垂着，袖口空荡荡的，雾水把袖子打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像一条没拧干的毛巾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腰里别着那颗好的手榴弹，走一步晃一下，铁壳子碰在胯骨上，咚咚响，像有人在敲鼓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，空袖子在雾里甩，看不清袖子，只看见一团灰影在飘，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地方的鸟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雾薄了一些。能看见两边的山了，山是黑的，压得很低，像两堵没有刷白的墙。墙根底下有一棵树，树是歪的，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，铁皮上写着字，油漆掉了，看不清。树底下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树干，腿伸着，脚上没有鞋，脚趾头黑紫黑紫的，指甲盖翻起来，露出下面的肉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，军装是新的，折痕还在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，纸条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，糊成一团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军装被风吹起来一角，露出他的肚子，肚子瘪瘪的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她没停，继续走。陈木跟在她后面，看了一眼那个人，把目光收回来。
独眼老兵从后面赶上来，站在秀芬旁边。他手里没有砍刀，什么都没有，只站着。他往前面看了一眼，雾还是很厚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耳朵贴在地上，趴了一会儿，站起来。“有车。很多车。”他往前面走，秀芬跟上去。走了不到一里地，雾里出现一个黑影。黑影很大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堵墙。走近了，看清了，是一辆卡车，翻在路边，轮子朝上，车厢板碎了，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是粮食袋，袋子是麻布的，缝口崩开了，米粒从缝里漏出来，撒了一地，地上有麻雀在啄，人走过去也不飞。秀芬蹲下来，抓起一把米，米是白的，硬邦邦的，在手心里堆成一个小山包。她把米放回去，站起来，往卡车前面走。车头撞在一棵树上，树断了，树桩戳进驾驶室，驾驶室里没有人，只有血，血是黑的，干了，糊在方向盘上，像一层漆。
独眼老兵站在车头前面，看着那棵树。树是松树，断了，茬子是白的，新鲜的，像是昨天才断的。他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，是一个帽子，土黄色的，帽檐被血浸透了，黑红黑红的。他把帽子翻过来，帽子里缝着一块布，布上绣着字，他不认识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。他把帽子扔在地上，站起来。“鬼子的运输队。被人打了。”他往西周看了看，雾还是很厚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往前面走，秀芬跟上去。
走了几十步，路边又有一辆卡车，也是翻的，轮子朝上，车厢板碎了。再往前走，第三辆，第西辆，第五辆——一共六辆，全翻了，全碎了，全空了。粮食撒了一地，米粒铺在碎石上，白的，黄的，混在一起，像一条没织完的毯子。秀芬踩在米粒上，米粒在鞋底底下碎成粉，沙沙响，像踩在雪上。她走到最后一辆卡车前面，停下来。车头前面躺着一个人，穿着灰布军装，脸朝下，手伸着，手指扣在泥地里。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刺刀，刺刀从后背穿进去，从胸口穿出来，刀尖上挂着一块布，布是灰的，被血浸透了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秀芬蹲下来，把刺刀出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，很慢，像挤牙膏。她把刺刀翻过来看，刀柄上刻着字，她不认识，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鬼子的刀。她把刺刀别在腰里，和刘柱子给她的那把放在一起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，数了数地上的尸体。鬼子的，十一个。自己人的，三个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，本子皮磨得发白，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别在腰里，看着那些尸体。“自己人埋了。鬼子的扔沟里。”他们在地上挖了一个坑，把三个自己人放进去，土填回去，堆成一个小包。秀芬把一块木板插在土包前面，木板上没有刻字，什么都没有，光秃秃的，她站在那，看着那块木板，看了一会儿。她把刺刀从腰里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2章 破围·断指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