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手指在枕头旁边放了一夜，第二天起来的时候，指甲盖上的划痕被灯油熏黑了，像一道用炭笔画上去的线。秀芬把它包回布里，塞进口袋里，和那颗没有拉环的手榴弹放在一起。她走出屋子，站在院子里。天还没亮透，东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，光从缝里挤出来，像有人用刀在灰布上划了一刀，露出底下发白的肉。旗杆上那盏马灯还亮着，灯芯烧短了，光暗下去，只剩一团黄乎乎的影子，旗贴在杆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晾干了却没人收的布。
独眼老兵站在井台边上，手里端着一个碗，碗里是糊糊，他没喝，就那么端着，看着东边那道裂缝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回头。“刘柱子昨晚没回来。”秀芬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道裂缝。“去哪了？”独眼老兵把碗放在井台上。“他说要去找那个鬼子。砍了他手指那个，跑了，他要去找回来。”秀芬没说话。她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宽，光从里面涌出来，灰的变成黄的，黄的变成白的，刺得眼睛疼。独眼老兵把碗端起来，把糊糊喝了，喝完把碗扣在井台上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他带着你那颗手榴弹。没拉环那颗。”
秀芬站在井台边上，看着那碗糊糊。糊糊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皮，皮皱巴巴的，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她把碗端起来，把糊糊喝了，凉的在嘴里化不开，她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她把碗扣在井台上，转过身，走回屋里，坐在炕沿上，把鞋脱了。脚后跟上的痂翘着边，她用指甲抠了一下，这回抠掉了，露出下面的嫩肉，粉红色的，像刚长出来的芽。她把袜子穿上，把鞋穿上，系紧鞋带。陈木坐在她旁边，用右手把左胳膊上的绑带解开，伤口露出来，新长好的肉被枪托砸过的那块紫了，肿了一圈，摸上去烫手。他用右手摸了摸伤口，手指是凉的，碰到肉的时候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把绑带重新缠上，勒紧，打了个结。肖箴篌蹲在门口，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，放在地上，用手摸着铁壳子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躺在炕上，空着袖子，脸朝着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，光秃秃的，只有泥巴。
秀芬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颗没有拉环的手榴弹。铁壳子是凉的，裂纹硌着手指，像一道疤。她把手指按在裂纹上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她把口袋里的拉环掏出来，套回去，套不紧，松松垮垮的，一碰就掉。她把拉环塞回去，把手榴弹揣进怀里，站起来，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的人己经开始收拾东西了。有的捆铺盖，有的装粮食，有的往枪里压子弹。独眼老兵站在旗杆下面，旗升上去了，在风里飘，啪啪响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把目光移开，喊了一声“走”。队伍往北走，秀芬走在最后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摸着那颗没有拉环的手榴弹。陈木跟在她旁边，右手端着枪，左胳膊垂着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腰里别着那颗好的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前面，空袖子在风里甩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片松林。松树很高，树干是黑的，叶子是灰的，风一吹，沙沙响，像有人在头顶搓手。松林边上躺着一个人，脸朝下，手伸着，手指扣在泥地里。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刺刀，刺刀从后背穿进去，从胸口穿出来，刀尖上挂着一块布，布是灰的，被血浸透了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秀芬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刺刀出。刀柄上缠着麻绳，麻绳是白的，没沾过血。她把刺刀翻过来看，刀柄上刻着一个字，她不认识，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她把刺刀别在腰里，把那人翻过来。脸是肿的，青紫色，认不出是谁。他的胸口有一个洞，不大，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洞边上的肉是白的，没有血，像被水泡过。他的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，拉环己经拔了，手榴弹没炸，哑的。秀芬把手榴弹从他手里掰出来，翻过来看了看，铁壳子上有一道裂纹，从拉环口一首延伸到弹体中间，和她那颗一样，像一根头发丝。她把拉环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套上去，这回套紧了，不松了。她把那颗手榴弹揣进怀里，和她那颗放在一起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，本子皮磨得发白，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别在腰里，转身走了。秀芬站起来，跟着队伍往松林里走。松针铺在地上，软绵绵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她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人还躺在那，手伸着，手指扣在泥地里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3章 火线·活路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