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里的夜很短,短得像被人掐断的烟头。秀芬靠着竹子坐了没一会儿,天边就泛白了。雾又从地底下冒出来,贴着草尖滚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。她把鞋穿上,脚后跟上那个茬子眼儿己经结了痂,硬邦邦的,硌在鞋帮里,像鞋底藏了一粒石子。她站起来,腿麻了,膝盖不会打弯,她扶着竹子站了一会儿,等血重新流到脚尖,才迈开步子。
独眼老兵站在空地边上,往竹林里看了一眼。竹林还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雾从竹子缝里往外涌,像里面有人在烧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插回去。“走。”他往北走,队伍跟上去。秀芬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颗有拉环的手榴弹。铁壳子是凉的,拉环硌着手指,圆圆的,像一枚顶针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江。江很宽,望不到对岸,水是灰的,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纹,像老人额头上的褶子。江边停着一条船,船是木头的,底朝天,船底长满了青苔,青苔是绿的,湿漉漉的,手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手印。船旁边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军装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脊梁骨一根一根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,脸上全是泥,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睛。他看了秀芬一眼,又转回去,盯着江面。
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有船吗?”那人没回头。“有一条。沉了。”他指着江边,那里还有一条船,船是歪的,半个身子浸在水里,船舱里灌满了水,水面上漂着一只鞋,鞋是布鞋,鞋底磨穿了,鞋面上的补丁是蓝的,比鞋面的颜色深一块。秀芬看着那只鞋,看了很久。那是她的鞋。她给老太太的那双。她从江边走过去,把那只鞋从水里捞出来,鞋里灌满了水,沉甸甸的,她把水倒出来,鞋底磨穿了,鞋帮裂了一道口子,补丁还在,蓝的,比鞋面的颜色深一块。她把鞋放在岸边,站首了。
独眼老兵蹲在那条沉船旁边,用手摸了摸船底,船底的木头烂了,手指一按就碎,碎成渣,渣是黑的,黏糊糊的,像烂泥。他站起来,往江面上看。雾很大,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水声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哭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地上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刀背上。刀背是铁的,凉的,贴上去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,没动。他趴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有船。在那边。”他指着江上游,雾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指着,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。
他们沿着江边往上走。走了半个时辰,雾薄了一些,江面上出现一个黑点,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是一条船。船是木头的,不大,船头站着一个人,撑着竹篙,竹篙很长,比他的人还高,一头削尖了,插进水里,出,水珠从篙头甩下来,落在江面上,一圈一圈的。船靠岸了。撑船的是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头红红的,冒着白烟。他看了独眼老兵一眼。“过江?”独眼老兵点点头。老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在耳朵上。“十一个人?”独眼老兵又点点头。老头数了数,十一个,数了两遍。“上船。”
他们一个一个上船。船很小,十一个人挤上去,船舷快贴到水面了。秀芬坐在船尾,脚底下是湿的,水从板缝里渗上来,淹过鞋底,凉丝丝的。陈木坐在她旁边,右手攥着枪,枪托抵在船板上。肖箴篌蹲在他们中间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,攥在手心里。周大牛躺在船头,空袖子垂在船帮外面,袖口在水里泡着,一荡一荡的,像一条死蛇。老头撑起竹篙,把船往江心推。竹篙插进水里,出,水珠甩在秀芬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没擦。
船走到江中间,雾更大了。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,只能看见船头那盏马灯,灯芯烧短了,光暗下去,只剩一团黄乎乎的影子,在雾里晃,像一只快要灭了的萤火虫。老头把竹篙横在船上,从怀里掏出酒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。“你们从哪来?”独眼老兵说。“南边。”老头把酒壶递过来。“喝一口。”独眼老兵接过来,喝了一口,呛得首咳嗽,把酒壶递回去。老头接过来,塞上塞子,揣回怀里。“南边。远得很。”他撑起竹篙,继续往对岸划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4章 渡口·沉船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