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秀芬才知道刘柱子埋的那个人是谁。是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年轻人，昨天发粮的那个。刘柱子蹲在土包前面，把那块干粮掰成两半，一半放在土包上，一半塞进嘴里。他嚼得很慢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，就那么含着。秀芬站在他旁边，看着土包上那半块干粮。干粮是黑的，硬邦邦的，上面有一个牙印，牙印是新的，边缘还是白的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转身走了。
独眼老兵站在旗杆下面，手里没有碗，什么都没有，只站着。他看见秀芬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别在耳朵上。“营长让咱们往西走。西边有收容站，能领弹药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刘柱子腿伤了，走不快。得有人留下陪他。”
秀芬站在他旁边，没说话。独眼老兵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“你留下。”他走了。
秀芬走回屋里，坐在炕沿上，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三块干粮，三条毛巾，一双新袜子，一颗子弹，一个盐包，一截手指。她把干粮叠在一起，用毛巾包住，再用袜子包住，塞进口袋里。子弹揣进怀里，和手榴弹放在一起。盐包揣进另一边口袋。手指放在枕头底下。她站起来，把枪背上，把刺刀别在腰里，走出屋子。
刘柱子坐在祠堂门口，靠着门框，左腿伸着，肿得比昨天还粗。他看见秀芬，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，噎了一下，脸憋得通红。“你不走？”秀芬摇摇头，坐在他旁边，把枪靠在门框上。刘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，裤腿上的血干了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层壳。他用手指敲了敲，壳碎了，碎成粉末，掉在地上。“我这腿，怕是走不了了。”秀芬没说话。她把盐包从口袋里掏出来，解开绳子，倒了一点在手心里，撒在他腿上。他疼得吸了一口气，咬住嘴唇，没出声。盐化在血里，伤口周围冒出一层白沫，她把白沫擦掉，又撒了一点。她把盐包系好，塞进口袋里。
下午，独眼老兵来了。他站在祠堂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布包鼓鼓囊囊的，用绳子扎着口。他把布包放在地上，解开绳子，里面是粮食。红薯、糙米、还有一小块腊肉。腊肉不大，巴掌长，肥的少瘦的多，上面抹着厚厚的盐。“营长给的。够你们吃几天。”他把布包系好，放在秀芬脚边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北边有个村子，翻过那道梁就到了。那里有收容站。等腿好了，去那找我们。”他走了。
秀芬看着那个布包，看了很久。她把布包拎起来，放在祠堂里面，靠着墙。刘柱子看着那块腊肉，咽了咽口水。“你吃。”秀芬摇摇头，把腊肉掰成两半，大的那半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没吃，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。他把腊肉塞进怀里，靠着门框，闭上眼睛。
天黑了。秀芬坐在祠堂门口，把枪放在膝盖上。月亮出来了，照在晒场上，照在那些粮食袋上，照在旗杆上那面旗上。旗不飘了，耷拉着，贴在杆上，像一块晾干的布。刘柱子躺在她旁边，忽然开口。“你那个手榴弹，还留着？”秀芬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手榴弹，放在膝盖上。两颗都有拉环了，一颗是原配的，一颗是刘柱子从江里捞回来的。她把那颗后配的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，拉环上生了一层锈，黄乎乎的。她把手指按在拉环上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她把两颗手榴弹揣回去，并排贴着肋骨。
刘柱子看着她的手。“你那颗好的，给我。”秀芬把那颗原配的掏出来，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，铁壳子被他攥得发热。“我用这颗换你一颗。”他把那颗后配的从秀芬手里拿过去，塞进她怀里。秀芬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手榴弹，拉环上生了一层锈，黄乎乎的，像一粒没剥壳的谷子。她把手指按在拉环上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，拉了一下，没拉动，又拉了一下，还是没拉动。她把拉环从手指上褪下来，把手榴弹揣进怀里。
半夜，秀芬被一阵声音惊醒。不是脚步声，不是哭声，是有人在吹气。她睁开眼，看见刘柱子蹲在祠堂门口，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，拉环套在手指上。他盯着那颗手榴弹，盯了很久。他把拉环从手指上褪下来，把手榴弹塞进怀里，躺下去，闭上眼睛。秀芬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把怀里那颗手榴弹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拉环上生了一层锈，黄乎乎的。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，拉了一下，没拉动，又拉了一下，还是没拉动。她把拉环从手指上褪下来，把手榴弹揣回去，闭上眼睛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5章 收容·骨牌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