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容站在山谷底下,两排木板房夹着一条泥路,泥路上铺着碎石,碎石是白的,被踩进泥里,半截露在外面,半截陷在里面。秀芬分到左边第二间,门是芦苇编的,透光,能看见外面的人影晃来晃去。她把布包放在地上,把鞋脱了,脚后跟上那块痂己经掉了,露出下面的嫩肉,粉红色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陈木坐在她旁边,把枪靠在墙上,用右手把左胳膊上的绑带解开,伤口长好了,只留下一道疤,疤是白的,凸起来,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。他用右手摸了摸那道疤,摸了一遍,把绑带扔在一边,没再缠。肖箴篌蹲在门口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,放在地上,用手摸着铁壳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躺在木板上,空着袖子,脸朝着墙,墙上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用刀刻着几个字,刻得很深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刘柱子拄着木棍站在门口,左腿肿消了,裤腿放下来,遮住伤口,伤口上的痂还没掉,走路不疼了,但还是瘸。
独眼老兵从泥路上走过来,手里没有纸,什么都没有,只站着。他看了秀芬一眼,又看了陈木一眼。“营长让咱们往北走。北边有鬼子据点,得拔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们几个,跟我来。”
他们跟着独眼老兵往北走。没有路,只有山谷,两边的山挤过来,把天挤成一条缝,缝里的云是灰的,一动不动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颗“母”子弹。子弹是铜的,凉的,底火上的字硌着手指。她把子弹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发热,又塞回去。陈木跟在她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胳膊垂着,袖口空荡荡的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,腰里别着那颗好的手榴弹,走一步晃一下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,左腿不肿了,但走路还是慢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沟。沟不深,沟底全是碎石,碎石上长着青苔,青苔是干的,发白,像一层霜。沟边上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沟壁,腿伸着,脚上没有鞋,脚趾头黑紫黑紫的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,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,糊成一团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,把军装掀开一角。他的肚子是瘪的,肋骨一根一根的,像搓衣板。胸口有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洞边上的肉是白的,没有血。她把军装盖回去,站起来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走了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人还坐在那,背靠着沟壁,腿伸着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片松林。松树很高,树干是黑的,叶子是灰的,风一吹,沙沙响,像有人在头顶搓手。松林边上站着一个人,背着枪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疤。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在耳朵上。“到了。”他指了指松林里面。“进去吧,营部在里头。”
松林里面有一块空地,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,帐篷是灰的,和树干的颜色混在一起,不走近看不见。帐篷前面生着一堆火,火上坐着一口锅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一个军官蹲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拨火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角划到右嘴角,和独眼老兵脸上那道一模一样,像照镜子。他看了秀芬一眼,又看了独眼老兵一眼。“兄弟?”独眼老兵摇摇头。“不认识。”军官没再问,指了指后面的帐篷。“去领东西。”
领东西的地方在最后一顶帐篷里,帐篷口堆着粮食袋,红薯、糙米、还有几袋子盐。发粮的人是个年轻人,脸上长着青春痘,一颗一颗的,红红的。他看了秀芬一眼,从粮食袋后面拖出一个布包,递给她。秀芬打开,里面是半袋米,一小包盐,还有一双袜子。袜子是灰的,用粗线织的,针脚很密,袜口松紧带断了,换了一根布条。她把袜子套在手上试了试,布条勒着手腕,有点紧,她解下来,塞进口袋里。她把布包系好,背在肩上。走出帐篷,陈木在门口等她。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半袋米,一小包盐,还有一双袜子。他把袜子拿出来,递给秀芬。秀芬没接。“我有。”陈木把袜子塞进她手里。“你那个是旧的。”秀芬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袜子,灰的,用粗线织的,针脚很密,袜口松紧带断了,换了一根布条。她把袜子展开,在手上套了一下,布条勒着手腕,还是紧。她把袜子叠好,塞进口袋里,和那双旧的放在一起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6章 谷底·骨牌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