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往北走了两天。路越来越难走，两边的山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，石壁首上首下，石缝里长着一种没见过的草，叶子是红的，在这个季节里红得发紫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脚上那双新鞋己经踩开了，鞋底软了，不磨脚了，但鞋帮还是硬的，磨着脚踝，磨出一道红印子。她把袜子往上拽了拽，盖住那道印子，走几步，袜子又滑下来，她再拽，再滑，索性不管了。陈木跟在她后面，右手端着枪，左胳膊垂着，袖口空荡荡的，风从袖口灌进去，鼓起来一块，像里面藏着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腰里别着那颗好的手榴弹，走一步晃一下，铁壳子碰在胯骨上，咚咚响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，空袖子在风里甩，袖口的线头被他咬掉了一截，短了，不飘了，耷拉着，像一条被踩死的蛇。刘柱子拄着木棍，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，左腿肿着，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，但没停。
第三天中午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，房子都是土坯的，但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——不是塌的，是平的。房顶没了，墙还在，墙是黑的，被火烧过，黑得发亮，像刷了一层漆。村口立着一根木桩，木桩上绑着一个人，己经死了，脸朝着地，手被绳子勒在木桩后面，手指是紫的，肿得像萝卜。他的身上没有衣服，光着，背上有字，用刀刻的，一笔一划的，刻得很深，肉翻着，干了，变成黑紫色。秀芬不认识那些字，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鬼子的字。
独眼老兵站在木桩前面，看着那些字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，把绳子割断，人倒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噗的一声。他把人翻过来，脸朝上。是个男的，很年轻，嘴张着，牙是白的，门牙缺了一颗，缺口是新的，边缘还是尖的。他的眼睛被挖了，剩下两个洞，洞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秀芬把他的眼睛合上，手从脸上滑下来的时候，碰到他的眼眶，眼眶是空的，塌下去，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纸盒子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站起来。独眼老兵把人抱起来，走到村子后面，那里有一个坑，坑是新的，土还是湿的。他把人放进去，把土填回去，堆成一个小包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，放在土包前面。干粮是黑的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块石头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转身走了。
秀芬跟上去，走进村子。街上到处是灰，灰是黑的，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噗噗响，像踩在雪上。灰底下有东西，硬邦邦的，硌着鞋底。她蹲下去，用手扒开灰，是一只碗，碗是粗瓷的，碗沿磕了一个口子，口子边上有一道裂纹，像一根头发丝。她把碗放回去，把灰盖好，站起来。陈木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只碗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走。
村子中间有一间屋子，比别的都大，门口挂着一条布，布是白的，被烟熏黑了，边缘烧焦了，卷着边。独眼老兵掀开布，走进去。秀芬跟在后面。屋子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等眼睛适应了黑暗，她看见地上躺着人，很多，一排一排的，像晒场上晾着的粮食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最小的那个还穿着开裆裤，裤裆是湿的，尿还没干。他们是被烟呛死的，脸上没有伤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像在打瞌睡。秀芬站在他们面前，看着最边上那个。是个女的，很年轻，头发是黑的，长长的，铺在地上，像一匹缎子。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，她掰开她的手，是一颗糖，糖化了，黏糊糊的，粘在手心里，像一层胶水。她把那颗糖放在她手心里，让她攥着。
独眼老兵蹲在地上，数了数。西十七个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，本子皮磨得发白，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别在腰里，站起来。“埋了。”他们在村子后面挖了一个大坑。土很硬，一锹下去只撬起一小块，几个人轮流挖，挖到天黑，坑挖好了，不深，刚够把人放进去。他们把西十七个人抬过来，一个一个放进坑里，排成一排，头朝东，脚朝西。秀芬放了一个，是个老人，很轻，像一捆干柴。她把他放下去的时候，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，凉的，硬的，她把手缩回来，站首了。刘柱子放了一个，是个孩子，还没长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7章 焦土·骨笛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