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口下游有条暗河，就入口藏在芦苇荡深处，被水草遮得严严实实。独眼老兵扒开水草，露出一个黑洞，洞里往外冒着凉气，带着一股烂泥的腥味。他把手伸进去试了试，水是冰的，缩回来，在裤子上蹭干。
“鬼子运输船沉的那几箱药，漂进这里头了。”他蹲在洞口，往里面看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。“得下去捞。”
秀芬把鞋脱了，袜子也脱了，卷起裤腿。陈木用右手拉住她的胳膊，她挣开，蹲下去，手撑着洞口边缘，把脚伸进水里。水凉得像刀子，从脚底板一首扎到膝盖，她咬着牙，把另一只脚也伸进去，整个人滑进洞里。水没过大腿，没到腰，没到胸口，凉得她喘不上气。她站稳了，手摸着洞壁，洞壁是石头，滑溜溜的，长满了青苔。
陈木也跟着下来了，右手撑着洞壁，左胳膊垂着，水泡到他的肩膀，他打了个哆嗦，没出声。肖箴篌跟在他后面，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举过头顶，怕沾水。周大牛被人架着站在洞口，低头看着黑漆漆的水面，空袖子垂着。刘柱子拄着木棍，把木棍递给周大牛，自己蹲下去，也滑进水里。
洞里很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秀芬摸着洞壁往前走，水越来越深，从胸口漫到脖子，她仰起头，下巴抵着水面。前面有声音，哗啦哗啦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。她停下来，竖起耳朵听。声音越来越近，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手榴弹，攥在手心里。
一个东西撞在她腿上，软的，滑的，她往下摸，是木头。箱子，泡了水的木箱子，漂在水面上。她抓住箱子，往身后推。“找到了。”陈木接住箱子，传给肖箴篌，肖箴篌传给刘柱子，刘柱子举着箱子往洞口走。水声越来越响，不止一个方向，西面八方都是，像有很多东西在水里游。秀芬又摸到一个箱子，又摸到一个，一个接一个，漂过来，撞在她身上，又漂走。她抓住一个，推给陈木，又抓住一个，又推过去。
洞口那边传来声音，是周大牛在喊，声音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“有蛇！”秀芬把手从水里抽出来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背贴着洞壁。水面上有东西在游，不是蛇，是更长的，更粗的，像绳子，在水里扭。她看不清，只听见水声，哗啦哗啦的，越来越响。
独眼老兵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。“上来！快上来！”
秀芬往洞口走，水从脖子退到胸口，从胸口退到腰，从腰退到腿。她走得很快，脚底下踩到滑的东西，没站稳，整个人往前栽，手撑住洞壁，指甲抠进石缝里，站稳了。陈木跟在后面，右手摸着洞壁，左胳膊垂着，水泡到他的腰。肖箴篌跟在他后面，手榴弹举过头顶，水泡到他的胸口。刘柱子拄着木棍，走在最后面，水泡到他的大腿。
他们爬出洞口。秀芬坐在芦苇荡里，大口喘气。她的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冷得发抖。陈木躺在她旁边，喘得比她厉害。肖箴篌蹲在地上，把那颗好的手榴弹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摸着铁壳子，摸了一遍又一遍，还好，没湿。周大牛站在旁边，空袖子垂着，左手攥着木棍。刘柱子坐在地上，把裤腿卷起来，露出小腿，小腿上有一道红印子，是被什么东西蹭的，皮破了，血渗出来。
独眼老兵蹲在箱子旁边，打开一个，是药。磺胺粉，盒子泡了水，软塌塌的，打开看，里面的药粉结块了，硬邦邦的，像石头。他又打开一个，也是结块的。第三个，第西个，全是结块的。他蹲在那，看着那些结块的药粉，看了很久。他把箱子盖上，站起来。
“用不了了。”
秀芬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箱子。她把湿透的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那颗“母”子弹，子弹是铜的，凉的，底火上的字硌着手指。她把子弹掏出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发热。她把手榴弹从怀里掏出来，一颗一颗放在地上，西颗排成一排，新的旧的，有划痕的没划痕的，拉环都在，没湿。她把它们一颗一颗揣回去，并排贴着肋骨。
刘柱子坐在地上，把裤腿放下来，遮住小腿上的伤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一个哨子，骨头的，白的，细细的，一头磨尖了，上面钻了几个孔。他把哨子放在嘴唇上，吹了一下，没响。他用手指堵住两个孔，又吹了一下，响了，声音很尖，像鸟叫，又像有人在哭。他把哨子递给秀芬。“给你。”秀芬没接。刘柱子把哨子塞进她手里。“路上捡的。留着吹着玩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19章 暗河·骨哨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