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子声又响了。这回不是一声两声,是连成串的,像有人在用牙齿咬铁钉,一声接一声,尖得刺耳。秀芬从炕上坐起来,手摸到口袋里的骨哨,哨子被手心捂热了,贴在指头上像一截活过来的骨头。独眼老兵己经站在院子里了,手里攥着砍刀,刀背上的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。他听见秀芬出来,没回头。“河对岸。三个人。”
河面上没有雾,月亮很大,照得水面发白。对岸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哨子声从黑暗里钻出来,一声长,两声短,停了,又一声长。独眼老兵把砍刀别回腰里,从背上摘下枪,拉了一下枪栓。“过去看看。”他往河边走,秀芬跟上去,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胳膊垂着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攥在手心里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,左腿不肿了,但走快了还是疼。
河边有一条小船,是白天从鬼子运输船上卸下来的,橡皮的,瘪了半边,用木塞塞着漏气的地方。独眼老兵蹲在船边,把木塞拔掉,往里面吹气,吹了几口,船鼓起来一些,又塞上木塞。他把船推下水,踩上去,船晃了一下,他稳住,朝后面招招手。秀芬踩上去,船往下沉了一截,水从船帮漫上来,淹过鞋底。陈木踩上来,船又沉了一截,水漫过脚踝。肖箴篌踩上来,船快贴到水面了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踩上来,船底蹭着水面,嘎吱嘎吱响。刘柱子拄着木棍踩上来,船不动了,贴着水面,像一片浮萍。
独眼老兵撑起竹篙,把船往对岸推。竹篙插进水里,出,水珠甩在秀芬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没擦,盯着对岸那片黑暗。船走到河中间,哨子声又响了,这回很近,就在对面,一声长,两声短,停了。独眼老兵把竹篙横在船上,从腰里拔出砍刀。船靠岸了。秀芬跳下船,脚踩在泥地上,软绵绵的,陷进去半只脚。她蹲下来,把枪端起来,对准前面的黑暗。陈木蹲在她旁边,也端着枪。肖箴篌蹲在她后面,攥着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蹲在最后面,左手攥着枪。刘柱子拄着木棍蹲在她右边,右手攥着刺刀。
哨子声又响了,就在前面,不到十步。秀芬把手指搭在扳机上,等着。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,很慢,一步一步,脚抬得很高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军装是灰的,湿透了,贴在身上,帽子没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上全是泥。他走到秀芬面前,站住,把手举起来。手里攥着一个东西,是一个哨子,骨头的,和她那个一样,白的,细细的。他把哨子放在嘴唇上,吹了一声,很轻,像蚊子叫。吹完了,他把哨子塞进口袋里,站在那,不动了。
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哪部分的?”那人没说话。独眼老兵又问了一遍,还是没说话。那人把嘴张开,里面是空的,舌头没了,只剩一截根,黑紫黑紫的。独眼老兵看着那截根,看了一会儿,把砍刀别回腰里。他往那人身后看了一眼,黑暗里还有两个人,坐着,靠着树,一动不动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手指放在一个人的脖子上,停了一会儿,缩回来。又放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,停了一会儿,又缩回来。他站起来,走回来,站在那个人面前。“死了。都死了。”那人看着他,没动。
秀芬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他的脸上全是泥,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睛,只有嘴张着,露出里面那截根。她把水壶从腰里摘下来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流出来,淌到下巴,滴在衣服上。他把水壶递回来,秀芬接过来,挂在腰里。独眼老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给他一半。他接过来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不下去,卡在嗓子眼里,噎得脸通红。秀芬把水壶又递给他,他喝了一口,干粮冲下去了。他把剩下那半块干粮塞进口袋里,站在那,不动了。
独眼老兵看着那两个人。他们靠着树,头垂着,手放在膝盖上,像睡着了。一个胸口有一个洞,洞边上的肉是白的,没有血。另一个肚子被剖开了,肠子流出来,搭在腿上,干了。他把他们的眼睛合上,把肠子塞回去,把衣服拉平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人。“你叫什么?”那人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本子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翻开一页,递给独眼老兵。上面写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独眼老兵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,还给他。“赵德柱。”那人把本子塞进口袋里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0章 对岸·回响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