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走了三天，路边的树越来越少，地里的草越来越黄，最后连草都没了，只剩白花花的盐碱地，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鞋底磨穿了，脚后跟的嫩肉踩在盐碱地上，像踩在碎玻璃上，每一步都疼得她吸一口气。她把袜子脱了，裹在脚后跟上，再穿上鞋，袜子走几步就碎了，她又换另一只，两只都碎了，她就光着脚走。盐碱地是硬的，硌得脚底板生疼，她咬着牙，没停。
赵德柱走在她后面，走得很慢，脚抬得很高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他的舌头没了，不说话，但眼睛一首盯着前面，盯着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。他的口袋里装着那个本子，本子皮磨得发白，边角都卷了，里面写着他的名字，写着他的部队番号，还写着一些别的字，秀芬不认识。她只知道他叫赵德柱，八十八师的，南京出来的，舌头是自己咬掉的。
陈木跟在他后面，右手端着枪，左胳膊垂着。他的左胳膊己经能抬起来一点了，但还是没力气，端不了枪，绑带早就不缠了，就那么垂着，走一步晃一下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腰里别着那颗好的手榴弹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叮当响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，空袖子在风里甩，袖口的线头被他咬掉了，短了，不飘了，但风大的时候还是会来。刘柱子拄着木棍，左腿不肿了，走路也不瘸了，但木棍还拄着，像长在手上一样。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，砍刀别在腰里，刀背上的锈在太阳底下发暗。
中午的时候，前面出现一片低洼地。洼地里有人，很多，蹲着，弯着腰，在地上刨什么东西。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服，灰扑扑的，补丁摞补丁，有的光着膀子，脊梁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旁边站着人，穿着土黄色的军装，端着枪，枪口对着那些刨地的人。一个鬼子用枪托砸在一个老人背上，老人趴在地上，爬起来，又蹲下去，继续刨。
秀芬趴在盐碱地的一道裂缝后面，把枪架在裂缝边上。独眼老兵趴在她旁边，把砍刀从腰里出，插在面前的盐碱地上。盐碱地很硬，砍刀插不进去，他插了几下，只戳出几个白印子，把砍刀别回去，从背上摘下枪。“盐田。鬼子在挖盐。”他数了数那些鬼子，六个，两个站着，西个蹲着，枪靠在腿上。他朝后面比了个手势，秀芬把手伸进怀里，摸着那西颗手榴弹，铁壳子是凉的，拉环硌着手指。陈木趴在她右边，把枪架好。肖箴篌趴在她左边，把那颗好的手榴弹攥在手心里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趴在后面，左手攥着枪。刘柱子趴在她后面，把木棍放在身边，把枪端起来。赵德柱趴在她旁边，没有枪，从腰里拔出刺刀，攥在手心里。
独眼老兵把枪端起来，瞄准那个用枪托砸人的鬼子。他扣动扳机，那人应声倒下。秀芬扣动扳机，打中一个蹲着的，那人往前一栽，脸埋进盐堆里。陈木打中一个站着的，那人捂着胸口，转了一圈，倒在地上。肖箴篌把手榴弹扔出去，落在盐堆上，轰的一声，盐飞起来，白花花的，像下雪。剩下的鬼子趴在地上，开始还击。子弹嗖嗖嗖地飞过来，打在盐碱地上，噗噗响。秀芬趴在那，一枪一枪地打，打完五发，蹲下去压子弹，手很稳，一发一发往里塞。压满，站起来，继续打。打了一阵，枪声停了。那些刨地的人趴在地上，抱着头，一动不动。秀芬站起来，端着枪，走过去。一个老人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盐，白花花的，只露两只眼睛。他看见秀芬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秀芬蹲下来，把他扶起来。他的腿软了，站不稳，靠在她身上。她把他扶到一边，让他坐下。他把嘴里的盐吐出来，吐了一口，又吐了一口。
独眼老兵站在盐堆旁边，数了数地上的尸体。六个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，本子皮被盐浸白了，字迹糊了，他把本子合上，别在腰里。他走到那些刨地的人面前，蹲下来。“你们是哪的？”一个老人抬起头，脸上的盐被汗冲掉了，露出一道一道的沟。“盐田的。鬼子抓我们来挖盐，挖了三天了。”他指着盐田边上那堆盐，“挖出来的，都让他们拉走了。我们一粒都没落下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全是口子，盐腌在里面，白花花的，像开了花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1章 盐田·骨轱辘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