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田往东三十里,有一片碱滩。滩上寸草不生,地上结着一层白霜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碎骨头上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鞋底磨穿了,脚后跟的嫩肉踩在碱壳上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。她把袜子脱了裹在脚上,走几步袜子碎了,又换另一只,两只都碎了,就光着脚走。碱壳扎进肉里,血渗出来,滴在白霜上,一个红点一个红点的,像被人用针戳出来的。
赵德柱走在她后面,低着头,手放在胸口上,摸着那个骨轱辘。他的舌头没了,不说话,但走路的脚步声比谁都轻,脚抬得很高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,像踩在棉花上。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,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碱壳。碱壳是硬的,结了一层,底下是软的,手指按下去,陷进去一个坑。他站起来,往前面看。前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地,平地上有东西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的。
走近了,是一辆车。板车,木头轮子,轮子陷在碱壳里,车板歪着,上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是盐袋,麻布的,破了,盐漏出来,和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盐哪是碱。车旁边躺着一个人,脸朝下,手伸着,手指扣在碱壳里,指甲盖翻起来,黑紫黑紫的。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刺刀,刺刀从后背穿进去,从胸口穿出来,刀尖上挂着一块布,布是白的,被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秀芬蹲下来,把刺刀出,刀柄上刻着字,她不认识。她把刺刀别在腰里,把那人翻过来。是个年轻人,嘴张着,牙是白的,门牙缺了一颗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,瞳孔散了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碱。独眼老兵把他的眼睛合上,站起来,往西周看。西周都是碱滩,白花花的,什么都没有。
秀芬站起来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又一辆车,也是板车,也是歪的,盐袋撒了一地。车旁边躺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女的抱着男的,脸贴着脸,像是睡着了。他们的身上没有伤,衣服是整的,没有血,没有破洞。秀芬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他们。她把他们的眼睛合上,把女人的手从男人身上掰开,女人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是一把钥匙,铁的,生了锈,钥匙柄上缠着一根红绳,绳褪了色,发白。她把钥匙放在女人手心里,让她攥着。独眼老兵蹲在地上,看着那两辆车,看着那些盐袋,看着那三个人。“运盐的。鬼子劫了,人杀了,盐扔了。”他站起来,往前面走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两个人还躺在那,脸贴着脸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走到天黑,碱滩还没到头。独眼老兵停下来,站在一块凸起的碱壳上,往西周看。西周都是白的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碱壳上,砍刀戳不进去,滑到一边,他插了好几下,才戳出一个坑。他把砍刀留在坑里,当标记。他蹲下来,从背包里掏出干粮,掰成小块,一人分一块。秀芬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,干粮是硬的,硌牙,她用唾沫泡软了,咽下去。赵德柱接过干粮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不下去,卡在嗓子眼里,脸憋得通红。秀芬把水壶递给他,他喝了一口,干粮冲下去了。他把水壶递回来,秀芬接过来,挂在腰里。
夜里,他们挤在碱壳上过夜。碱壳是硬的,硌得人骨头疼。秀芬躺在上面,后背像被针扎,她翻了个身,侧着躺,肋骨硌在碱壳上,更疼了。她坐起来,把鞋垫在屁股底下,坐着。陈木坐在她旁边,用右手把左胳膊抬起来,抬到胸口,停了一会儿,放下去。又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他抬了十几次,胳膊不抖了,能停住了。肖箴篌蹲在碱壳上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,放在膝盖上,用手摸着铁壳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被人架着坐在碱壳上,空袖子垂着,袖口拖在碱壳上,沾了一层白霜。刘柱子坐在地上,把木棍横在膝盖上,用手摸着木棍上的节疤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赵德柱坐在最边上,低着头,从腰带上解下那个骨轱辘,放在手心里。轱辘很小,白的,光溜溜的,被摸得发亮。他看了很久,把它系回去,揣进衣服里面,贴着胸口。
秀芬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“母”子弹。子弹是铜的,凉的,底火上的字硌着手指。她把子弹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对着月亮看。月亮很白,照在子弹上,铜壳发着暗红色的光。她把子弹贴在耳朵上,晃了晃,听不见声音。她把子弹塞回去,闭上眼睛。陈木躺在她旁边,忽然开口。“今天那三个人,是运盐的。盐是送到收容站的。”秀芬没回答。陈木又说。“鬼子劫了盐,人杀了,盐扔了。收容站没盐了。”秀芬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的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手心里那颗子弹。子弹是铜的,凉的,底火上的“母”字硌着手指。她把子弹塞回去,闭上眼睛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2章 碱滩·骨轱辘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