碱滩走完的那天下午,他们碰上了两个人。不是当兵的,是老百姓,一老一少,老的牵着少的,少的牵着一条瘸腿的狗。老的背上背着一个包袱,包袱是蓝布包的,布褪了色,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少的手里攥着一块饼,饼是黑的,硬邦邦的,他咬一口,嚼半天,咽不下去,又吐出来,塞进狗嘴里。狗舔了一下,没吃,跟在后头,一瘸一拐的。他们看见秀芬,停下来,老的把少的拉到身后,自己站在前面。秀芬也停下来,把枪从肩上取下来,枪托拄在地上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老人面前。“老乡,别怕。我们是打鬼子的。”老人看着他,又看着他身后那些人,看了很久。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独眼老兵说。“八十八师的。”老人的手抖了一下,把手缩回去,揣进袖子里。“八十八师。上海打的?”独眼老兵点点头。老人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少的从老人身后探出头来,看着秀芬,又看着她腰里的刺刀。他把饼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狗舔了一下少的脚后跟,少的没理它。老人抬起头,看着独眼老兵。“你们往哪去?”独眼老兵说。“往西。”老人摇摇头。“西边去不得。鬼子在那边发良民证。发过的进镇子,没发过的,在镇子外面站着,站三天三夜,不给水喝,不给饭吃。站不住的,拉到河滩上,用机枪突突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我儿子,站了两天,没站住。”他把手缩回去,揣进袖子里,不说话了。
独眼老兵站在那,看着老人,看了很久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插回去。“西边有收容站。我们的伤兵在那边。”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收容站?河滩上那个?”独眼老兵点点头。老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指了指西边。“河滩上的收容站,上个月让鬼子端了。人杀了,房子烧了。现在那边只有一个碉堡,鬼子的。发良民证的,就是那个碉堡里的人。”独眼老兵的手攥紧了砍刀柄,攥得骨节发白。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秀芬跟在后面。赵德柱跟在秀芬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他的手一首放在胸口上,摸着那个骨轱辘。老人站在后面喊了一声。“别去了!去了也是送死!”独眼老兵没回头。老人又喊了一声。“往北走!北边有座山,翻过去就是安全区!”独眼老兵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“北边有鬼子吗?”老人说。“有。少。”独眼老兵转过身,往北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的地上出现一道沟。沟不深,沟底全是碎石,碎石上长着青苔。沟边上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沟壁,腿伸着,脚上没有鞋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,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,把军装掀开一角。他的肚子是瘪的,肋骨一根一根的。胸口有一个洞,洞边上的肉是白的,没有血。她把军装盖回去,站起来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走了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人还坐在那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走到一座山脚下。山不高,上面光秃秃的,全是石头。独眼老兵站在山脚下,往上看了一眼。“翻过去。”他们往山上爬。没有路,只有石头,踩上去滑。秀芬爬在最前面,手抓着石头缝,脚蹬着石头棱,指甲盖里塞满了碎石屑。陈木跟在后面,用右手抓石头缝,左胳膊能抬起来了,但没力气,抓不住,他用右手抓一下,左手撑一下,右手抓一下,左手撑一下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举过头顶,怕磕着。周大牛被人架着,左手抓石头缝,空袖子垂着,袖口拖在石头上,磨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木棍戳不进石头缝里,他扔掉木棍,用手爬。赵德柱跟在最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,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。
爬到半山腰,秀芬停下来,往下看了一眼。山下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五颗手榴弹,铁壳子是凉的,拉环硌着手指。她把手指按在一颗有裂纹的手榴弹上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陈木爬到她旁边,喘着气。“系统里还有三千多点国运值。”秀芬看着他。陈木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能换一挺机枪。”秀芬想了想。“换了怎么解释?”陈木没说话。秀芬把手榴弹揣回去,继续爬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3章 良民·铁印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