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走了一天一夜,路边的庄稼地变成了荒地,荒地变成了灌木丛,灌木丛变成了碎石滩。碎石滩上立着一块碑,碑是石头的,半人高,上面刻着字,油漆掉了,看不清。碑的这边是碎石,那边也是碎石,分不出哪边是北哪边是南。独眼老兵站在碑前面,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字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在碑上敲了三下,当当当,声音很脆,像敲铁轨。
“过了这块碑,就是鬼子管的地方了。”他把砍刀别回去,往碑那边走。秀芬跟上去,脚踩在碎石上,碎石是尖的,戳在脚后跟上,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她把鞋脱了,倒过来磕了磕,鞋里什么都没有,她又穿上,系紧鞋带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,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。他的手一首放在胸口上,摸着那个骨轱辘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路。路很宽,能过车,路面上有车辙印,很深,里面灌着水。车辙印旁边有脚印,很多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独眼老兵蹲下来看那些脚印,用手指量了量印子的长度,站起来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“刚过去一顿饭的功夫。”他顺着脚印往前走,秀芬跟上去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路边出现一个人。坐着,背靠着一棵树,头垂着,下巴抵在胸口。他的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被雨打糊了。他的鞋没了,光着脚,脚趾头并在一起,像五个挤着取暖的孩子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停。又走了几步,又一个。躺着,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他的嘴唇是紫的,嘴张着,像在喊什么。第三个,第西个,第五个——越来越多。有的靠着树,有的趴在沟里,有的蜷成一团,有的伸着腿。一个兵靠在路边的石碑上,坐得很首,背靠着石碑,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等人。他的脸上没有伤,眼睛闭着,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。秀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的胸口有一个洞,洞边上的肉翻着,干了,变成黑紫色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手从脸上滑下来的时候,碰到他的耳朵,耳朵是凉的,硬邦邦的。陈木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尸体。“一个排。”秀芬没回答。
独眼老兵站在路边,数了数。十一个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看着那些人。“埋了。”他们在地上挖了一个坑,把十一个人放进去,土填回去,堆成一个小包。秀芬把一块木板插在土包前面,木板上没有刻字,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。她站在那,看着那块木板,看了一会儿。她把刺刀从腰里出,在木板上刻了一个字。她不认识那个字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人。她把刺刀别回去,转身走了。
天快黑了。前面出现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街上亮着灯,灯是油灯,昏黄黄的,照不了多远。镇子外面围着一道铁丝网,铁丝网上挂着布条,布条是白的,在风里飘。铁丝网中间有一个口子,口子旁边站着两个人,穿着土黄色的军装,端着枪。他们面前排着队,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队里的人都低着头,手垂着,一动不动。一个鬼子站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喊一个名字,进去一个人,喊一个名字,进去一个人。
独眼老兵趴在铁丝网外面的沟里,看着那个口子。“发良民证。”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面前的土里。“有证的进镇子,没证的,在外头站着。站不住的,拉到河滩上,用机枪突突了。”秀芬趴在他旁边,看着那个口子。一个老人走到鬼子面前,鬼子看了他一眼,在本子上画了一笔,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他。老人接过纸,低着头,走进镇子。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。
秀芬看着那些人,看了很久。她把怀里的一颗手榴弹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铁壳子是凉的,拉环硌着手指。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,拉了一下,没拉动,又拉了一下,还是没拉动。她把拉环从手指上褪下来,把手榴弹揣回去。独眼老兵趴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口子,看了很久。“走。”他从沟里爬出来,往北走。秀芬跟上去,赵德柱跟在后面,陈木跟在后面,肖箴篌跟在后面,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后面,刘柱子拄着木棍跟在最后面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4章 界碑·良民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