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的时候,秀芬看见了山坳外面的那条河。河边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军装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脊梁骨一根一根的。他手里攥着一根鱼线,鱼线垂在水里,水面一动不动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有鱼吗?”那人摇摇头。“有。不上钩。”他把鱼线收上来,钩上是空的,没有鱼饵。他把鱼线缠在手上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泥。“你们要过河?”独眼老兵点点头。那人指了指河下游。“那边有座桥。石头桥,没塌。走半个时辰就到。”
他们沿着河边往下游走。河岸上全是石头,石头是圆的,白的,大大小小,堆在一起,像有人摆在那儿的棋局。秀芬踩在石头上,石头滑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她爬起来,继续走。陈木跟在她后面,也摔了一跤,枪摔出去老远,他爬过去捡起来,枪管上磕了一个坑,他用手摸了摸,没管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座桥。桥是石头的,拱形的,桥面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桥头立着一根石柱,石柱上刻着字,字被风蚀了,看不清。秀芬站在桥头,看着那根石柱。石柱顶上有一个凹槽,凹槽里积着水,水是浑的,上面漂着一片树叶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走上桥。脚踩在青苔上,滑了一下,她稳住身子,继续走。走到桥中间,她停下来,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桥下没有水,干涸的河床里长满了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。草地里躺着一个人,脸朝下,手伸着,手指扣在泥地里。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刺刀,刺刀从后背穿进去,从胸口穿出来。秀芬看着那把刺刀,看了很久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过了桥,前面是一片荒地。荒地上长满了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。草地里躺着一个人,脸朝下,手伸着,手指扣在泥地里。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,灰扑扑的,补丁摞补丁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停。
独眼老兵从后面赶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往前面看了一眼,把砍刀从腰里出,攥在手心里。“有血腥味。”秀芬也闻到了。不是从草地里那个人身上来的,是从前面来的,浓得呛人。他们往前走,走过荒地,走过一片菜地,菜地里种着萝卜,萝卜缨子还绿着。菜地边上有一个村子,村子很小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。村子在冒烟,不是炊烟,是黑烟,浓的,稠的。
他们走进村子。街上到处是尸体,有的趴着,有的仰着,有的蜷成一团。一个老太太趴在门口,手伸着,手指扣在门槛上,指甲盖翻起来。她的背上插着一把刺刀。秀芬蹲下来,把刺刀出,刀柄上刻着字,她不认识。她把刺刀别在腰里,把老太太的眼睛合上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往村子里面走。走到村子中间,有一间屋子,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他走进去,秀芬跟在后面。屋子里有一铺炕,炕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被子,被子是蓝的,褪了色。她走过去,站在炕边,把被子掀开一角。是一个女人,脸朝着墙,头发是白的,乱糟糟的。她的身上没有伤,衣服是整的。她的手指扣在炕沿上,指甲盖翻起来。秀芬把被子盖回去,站在炕边,站了一会儿。她转过身,走出屋子。
陈木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“鬼子还没走远。”秀芬看着他。陈木指了指村子东头。“那边有脚印,新的。”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地上有一串脚印,很多,有大有小,往东边去了。脚印是新的,边上的土还没干。她站起来,往东边看。东边是一片树林,林子很密,树是黑的。独眼老兵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脚印。“一个小队。不到二十人。”他把砍刀从腰里出。“追。”他往东边走,秀芬跟上去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扶着枪管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攥在手心里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后面,左手攥着枪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。赵德柱跟在最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
他们走进树林。林子很密,树干是黑的,树枝伸出来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手拨着树枝,树枝刮在脸上,生疼。脚印在林子里面越来越清晰,踩在落叶上,把叶子踩碎了。走了半个时辰,林子到头了。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,帐篷是黄的。帐篷前面生着一堆火,火上烤着什么东西,焦了,黑乎乎的。火堆旁边坐着几个人,土黄色的军装,帽子歪着,枪靠在身边。他们在笑,在说话,叽里咕噜的。秀芬数了数,六个。帐篷里还有,能看见影子在动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5章 山坳·旧伤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