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之后,秀芬才发现自己的鞋底己经磨穿了。不是之前那个洞,是另一只脚,前掌的位置,磨出一个口子,脚趾头从口子里露出来,踩在地上,能感觉到泥土的温度。她把脚趾头缩回去,塞不进去,又把鞋脱了,倒过来磕了磕,鞋里什么都没有,她又穿上,把鞋带系到最紧,脚趾头还是往外挤。
独眼老兵蹲在前面,把手掌平放在地上,停了几秒,站起来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黑,黑得像被人泼了一桶墨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别到背后,又出,插回腰里,来回换了好几次位置,最后还是插在腰里。
“往北。”他说。
他们往北走。荒地上没有路,只有草,草是黄的,被踩倒了一片,倒的方向朝着北,像是有人刚走过去不久。秀芬踩着那些倒下去的草往前走,草叶子软绵绵的,不硌脚了,但脚趾头还是从鞋洞里挤出来,一下一下蹭在地上,像在磨刀。
赵德柱跟在她后面,低着头,不看路,只看自己的脚尖。他的脚尖一翘一翘的,每走一步翘一下,像在数步子。他的手放在胸口上,隔着衣服摸着那个骨轱辘,轱辘在他手心里转,一下一下的,和脚尖翘的节奏一样。
陈木走在赵德柱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没扶枪管,枪管歪着,戳在旁边的草上,草叶子被枪管打断了一截,飘在空中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没管,继续走。
走了很久。秀芬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知道脚趾头不往外挤了,不是缩回去了,是磨平了,磨秃了,磨得和鞋底一样平。她把脚趾头缩了一下,能感觉到指甲盖翻起来了,翘着,勾在鞋洞里,拔不出来。她没管,继续走。
前面出现一根木桩。木桩很矮,只到膝盖,桩顶上钉着一块铁皮,铁皮上刻着字,油漆掉了,看不清。木桩旁边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手放在膝盖上,头垂着,下巴抵在胸口。他的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,糊成一团。他的鞋没了,光着脚,脚底板上有茧子,茧子是黄的,厚得像一层壳。
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没动,独眼老兵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他还是没动。独眼老兵把手缩回来,站起来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把他的眼睛合上,把他的领口整了整,把那张纸条塞进去,用手按平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趾头从鞋洞里挤出来,蹭在地上,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指甲盖翻了,翘着,勾在鞋洞边上。她蹲下去,把指甲盖按回去,按不回去,又按了一下,还是按不回去。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
又走了很久。前面出现一条沟。沟不深,沟底是干的,裂着缝,缝里长着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。沟边上放着一样东西,是一个布包,布包很小,只有巴掌大,用绳子扎着口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,把布包捡起来,解开绳子,里面是一颗手榴弹,旧的,铁壳子上没有裂纹,拉环是亮的。她把拉环套在手指上,拉了一下,拉动了。她把拉环按回去,把手榴弹揣进怀里,和那五颗放在一起。六颗了。她把布包扔在沟里,站起来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,从沟里把布包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布包上绣着一个字,他不认识。他把布包塞进口袋里,跟着队伍走。
前面出现亮光。不是月亮,不是灯,是火。有人在烧东西,烧的是木头,火不大,但很亮,照得周围一圈都是红的。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军装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脊梁骨一根一根的。他的身边放着一根木棍,木棍很长,比他的人还高,一头烧焦了,黑乎乎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,只是把木棍往火堆里推了推,火更旺了,烧得噼啪响。
独眼老兵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你是哪个部分的?”那人没回答。他把木棍从火堆里抽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火星溅了一地,灭了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疤,没有泥,干干净净的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像在打瞌睡。他的胸口有一个洞,洞边上的肉是白的,没有血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绳子,绳子是麻的,一头系着一个东西,是一个哨子,骨头的,白的,细细的。独眼老兵把哨子从他手里掰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哨子是凉的,骨头硌着手指。他把哨子放在他口袋里,站起来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6章 夜路·骨哨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