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走到头时，天己黑透，不是渐暗，是骤然熄灭，像有人猛地吹灭了灯，连最后一丝微光都被收得干干净净。秀芬站在林子边缘，眼前只剩浓黑，冷风裹着灰烬的味道灌过来，凉得刺骨。独眼老兵蹲下身，手掌平贴地面，停顿几秒后起身：“前面有房子，石头砌的，塌了一半。”他率先迈步，秀芬紧随其后，脚下的落叶换成了尖利的碎石，戳得脚底板生疼，她咬着牙，脚步未停。
走了几十步，前方出现一个方正的黑影，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间石砌房屋，墙体尚在，屋顶却己坍塌，只剩几根横梁横亘墙上，像的肋骨。木门歪斜地靠在门框上，门板上有个焦黑的洞，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。独眼老兵伸手推门，门板吱呀一声歪倒在地，扬起厚厚的黑灰，呛得人嗓子发紧，秀芬忙用袖子捂住鼻子，弯腰走了进去。
屋内漆黑一片，待眼睛渐渐适应，才看清地上铺着带干白青苔的碎石，像覆了一层薄霜。墙根堆着瓦片、砖头，还有一截烧焦的木头，木头上挂着一根锈弯的铁钉，像蜷起的虫子。墙上刻满了名字，一笔一划深浅不一、歪歪扭扭，最上方的名字刻得最大最粗，曾描过的红漆虽己剥落，却仍留着一道像干血般的印记。秀芬站在墙前，凝视着那些名字许久，掏出从树下捡来的、红绳系着的子母子弹，轻轻放在墙根。赵德柱紧随其后，撕下本子一页纸叠好，放在子弹旁，两人并肩站了片刻，才缓缓移步。
独眼老兵站在门口瞥了一眼，沉声道：“今晚住这。”他将砍刀插进门口碎石堆，露出刀柄当记号，随后捡来几块碎木头堆在屋中，掏出火折子吹燃。湿木头难以引燃，浓烟滚滚，他又添了几块干瓦片，火苗才窜起来，噼啪作响。
众人围坐在火堆旁，秀芬把脚伸到火边烘烤，脚底板的厚茧早己磨平，踩碎石时虽不疼，却止不住发痒，她轻轻蜷了蜷脚趾。陈木靠在墙上，将弯而难伸的左手凑到火边，相较于之前，手指己能勉强握住东西，只是依旧无力。肖箴篌蹲在火边，反复着膝头的好手榴弹，指尖一遍遍划过冰凉的铁壳。周大牛躺在碎石上，空袖子搭在腹间，呼吸平稳，似己睡熟。刘柱子着木棍上的节疤，赵德柱则坐在角落，翻开写满歪扭字迹的本子，静静看了许久，才合起塞回口袋。
独眼老兵再次掏出干粮，掰成小块分予众人。秀芬接过，硬邦邦的干粮硌得牙疼，她用唾沫泡软才慢慢咽下。赵德柱依旧呛得满脸通红，秀芬递过水壶，他喝了一口冲下干粮，默默将水壶递回。
火堆越烧越旺，火星溅落在碎石上瞬间熄灭。独眼老兵掏出一枚铜钱，圆身方孔，边缘磨得发亮，他反复片刻，递给秀芬：“拿着，压惊。”秀芬接过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方孔，见铜钱正面刻着红漆未褪的“顺治”二字，虽不认识，却知是百年前的旧物。她想递回去，独眼老兵却执意塞进她手里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拔出砍刀别回腰间，望着门外的浓黑出神，片刻后才回到火堆旁闭目歇息。
秀芬攥着铜钱，下意识摸向口袋找骨哨，指尖只触到翻出来的白棉花——哨子早留在了井台上。她将棉花塞回口袋，手按在胸口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辨，还有怀里手榴弹的凉硬触感，她一遍遍着，心绪沉沉。
陈木闭着眼躺在一旁，忽然开口：“这屋子原是座庙，供着菩萨。鬼子来了，菩萨被砸，庙被烧，躲在里面的人没跑出来。墙上的名字，都是后来人一个个刻上去的。”秀芬没有应声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，掏出那颗带裂纹的手榴弹放在膝头，指尖反复按在裂纹上，像触摸一道旧疤，随后又将手榴弹揣回怀里，躺下身闭上眼。
赵德柱盯着火堆，低声开口：“我哥的名字也在墙上，刻在最底下，字很小。他没念过书，当兵后才学着写自己的名字，练了很久，也写不好。”他抬手按住胸口的骨轱辘，声音发哑，“他就比我大两岁。”说完，他闭上眼，身子微微蜷缩。
秀芬睁开眼，看了他许久，掏出那枚顺治铜钱放在他手边。赵德柱睁眼凝视着铜钱，片刻后攥在手心，将其与本子一同塞进怀里，躺下身，手按在胸口，渐渐没了动静，沉入梦乡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2章 破庙·铜钱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