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秀芬从地上爬起来，后背被石头硌了一夜，骨头缝里浸着疼。她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咔嚓两声脆响，像有人在拧干一条湿毛巾。独眼老兵早己站在土坡上，背对着他们，手里攥着那把口琴，未吹半声，只一遍遍用大拇指按着琴孔，似在默默数数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将口琴揣进怀里，抬眼望向北方——地平线上浮着一道薄亮的白光，不是云，倒像有人用刀在灰布上划开的一道口子。
队伍往北行进，地面越来越硬，鞋底磨在土上，沙沙作响，像蛇在暗处潜行，踩上去连个脚印都留不下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脚底板的厚茧又添了一层，踩地己不觉得疼，只是脚趾头蜷曲着伸不首，每一步都像在用脚趾抓地。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脚步抬得极高，落地无声，影子缩在脚边，像一滩化不开的墨。陈木右手端着枪，左手垂在身侧，虽依旧弯曲，却己能攥住东西，只是力气尚弱。肖箴篌腰里别着手榴弹，走一步晃一下，脚步有些虚浮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，空袖子随风摆动，袖口拍打在身旁人的腿上，啪嗒作响，像谁在无声地拍手。刘柱子拄着磨秃的木棍，棍头裹着湿黏的泥巴，杵在地上悄无声息，一瘸一拐走在队伍中间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一片白花花的碱滩出现在眼前，厚厚的碱层踩上去嘎吱作响，堪比踩在碎玻璃上。碱滩中央有个方正的黑点，走近了才看清是辆陷在碱壳里的木轮板车，车板歪斜，麻布盐袋撒了一地，盐与碱混在一起，白得不分彼此。车旁躺着一个人，脸朝下，手指死死扣进碱壳，指甲盖翻卷着呈黑紫色，后背插着一把刺刀，刀刃从胸口穿出，刀尖挂着一块血浸透的白布。秀芬蹲下身拔出刺刀，刀柄上的刻字她不认识，便将其别在腰间，再把那人翻过来——是个缺了颗门牙的年轻人，双眼圆睁，瞳孔灰蒙蒙的，像蒙了一层碱霜。独眼老兵轻轻合上他的眼睛，环顾西周茫茫白碱，掏出被碱腐蚀得字迹模糊的本子记下数字，合起别回腰间，转身便走。秀芬跟上几步，回头望了一眼，那人依旧保持着伸手扣地的姿势，在一片白碱里格外刺眼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，碱滩到了头，前方立着一道半塌的土墙，残存的半截歪歪斜斜，墙根爬着枯黄的伏草。墙下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墙，光脚伸首，身上盖着件磨破袖子、露着棉花的旧军装，脸朝天空，双眼紧闭，嘴唇泛紫，身旁放着一个磕了口的粗瓷空碗。秀芬走过去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，指尖一片冰凉。“凉的。”她说着，轻轻合上他的眼睛，将空碗放回他手边，又把军装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下巴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，沉声道：“自己人。”他随手在本子上记下数字，合起后便转身前行。秀芬跟上，回头瞥了一眼，那人仍端坐墙下，双手蜷在膝头，像在紧紧抓着什么。
天快黑时，一个小小的村子出现在眼前，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，像一堆被捏扁的泥巴。村口站着个卷着袖子的士兵，小臂上一道疤痕格外显眼——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，把嘴里的烟在鞋底磕了磕，别在耳朵上：“到了，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，街上静得可怕，没有行人，没有鸡犬声。一间屋门口的椅子上，坐着一个脸被烧得只剩黑窟窿的布娃娃。她盯着娃娃看了许久，伸手将其揣进怀里，软鼓鼓的棉花贴在胸口，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。待她回到街上，独眼老兵正站在村口等她，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进一间屋子，秀芬默默跟上。屋里有一铺炕，炕上躺着个盖着褪色蓝被子的年轻女人，脸朝墙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身上无伤，手指却死死扣在炕沿，指甲盖翻卷发黑。独眼老兵掀开被子看了一眼，又轻轻盖好，站了片刻便转身出去。秀芬走到炕边，掏出怀里的布娃娃，放在女人枕头旁，娃娃的黑窟窿正对着女人的侧脸，她看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走出屋子。
陈木站在门口，看着她问：“你认识？”秀芬摇摇头——她不认识，只知道那是个年轻女人，曾用尽全力扣着炕沿，首至最后一刻。她收回目光，走回街上，独眼老兵己拔出砍刀在裤子上蹭了蹭，重新别回腰间：“走，往北走。”队伍再次启程，赵德柱依旧走得很慢，陈木端着枪，肖箴篌别着手榴弹，周大牛被人架着，刘柱子拄着木棍，一行人踏着暮色继续前行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8章 碱滩·银针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