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碱滩边上过了一夜，天亮时，独眼老兵从怀里掏出那把口琴，凑到唇边吹了一下——只一个音，绵长又低沉，像一声无声的叹气。吹罢，他将口琴揣回怀里，起身往北走去。秀芬紧随其后，脚底板的厚茧硬得像石头，踩在碱壳上不疼，只觉发滑，没走几步便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地上，裤腿磨破，露出泛红的皮肉却没出血。她爬起来，拍掉膝盖上的碱粉，脚步未停。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脚步抬得极高，落地无声，太阳将他的影子压得极短，缩在脚后跟下，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碱滩边缘出现一道浅沟，沟底铺满碎石，上面覆着一层干白的青苔，像落了层薄霜。沟边放着一只黑铁壶，壶嘴断裂、壶盖缺失，壶底的破洞边缘卷着铁皮，像一朵扭曲的铁花。秀芬蹲下身拿起铁壶，凉沉甸甸的壶身里还有水，晃起来哗啦作响，对着光一看，浑黄的水里漂着一层锈迹。她将铁壶放回原处，赵德柱却上前捡起来，倒掉里面的水，揣进怀里，胸口顿时鼓起来一块，像长了个小瘤子。
独眼老兵己在沟对面等候，瞥见赵德柱怀里的铁壶，未发一言，转身继续前行。前方是一道不高的山梁，光秃秃的全是松动的石头，他率先往上爬，秀芬手脚并用，像爬行动物般抓着石头借力。赵德柱跟在后面，依旧脚步轻盈，手指却死死抠进石缝，指甲盖翻卷，血珠渗出来也浑然不觉。爬到山顶，狂风呼啸，吹得人站不稳，秀芬蹲下身撑着地，抬眼望去——北边是一片平原，路上有车辙，远处有河流，还有一片挤在一起的白矮房子，像一堆被捏过的馒头。房子中间立着一根杆子，一面红旗在风里猎猎飘动。独眼老兵趴在她身旁，凝视着那面旗许久，拔出砍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，刮掉些许锈迹，才别回腰间，低声道：“到了。”
下山的路铺满碎石，踩上去哗啦作响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像西面八方传来的锣声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鞋底的厚茧蹭着碎石，沙沙声如砂纸磨铁。赵德柱依旧脚步很轻，夕阳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山坡上，像一条蜿蜒的黑河。陈木右手端着枪，左手垂在身侧，弯曲的手指己能攥住东西，只是力气尚弱。肖箴篌腰里的手榴弹随脚步晃动，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，空袖子随风拍打在旁人腿上，啪嗒作响。刘柱子拄着木棍，一瘸一拐走在中间，木棍杵在石头上，发出嗒嗒的轻响。
走到山脚下时，天己近黑。前方是一条宽可通车的土路，路面嵌着深水辙，旁边散落着许多深浅不一的脚印，一路伸向北方。独眼老兵蹲下身，用手指量了量脚印长度，抬眼望向北边：“刚过去一顿饭的功夫。”说罢顺着脚印前行，秀芬默默跟上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，路边出现第一个身影——一个士兵背靠着树坐着，头垂抵在胸口，新军装的折痕仍清晰可见，领口别着一张纸条，光脚的脚趾并拢，指甲盖泛着惨白。他身旁放着一只铁壶，和赵德柱怀里的一模一样，同样是黑壶身、断壶嘴、破壶底，里面空空如也。秀芬蹲下身，将铁壶放回他手边，轻轻合上他的眼睛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，沉声道：“自己人。”他掏出那本皮面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记下数字，合起别回腰间，转身便走。秀芬跟上几步，回头望了一眼，那人仍端坐树下，双手蜷在膝头，一动不动。
再往前走，路边的尸体渐渐多了。一个士兵脸朝上躺着，双眼圆睁望向天空，紫绀的嘴唇微张，似在呼喊，手心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，钥匙柄缠着褪色的白红绳。秀芬轻轻抽出钥匙，放在他胸口，合上他的眼睛。继续前行，越来越多的尸体散落路边，有的靠树，有的趴沟，有的蜷成一团。其中一个士兵背靠着石碑坐得笔首，脸上无明显伤痕，嘴角凝着干血，胸口却有一个黑紫色的破洞，皮肉外翻。秀芬站在他面前，轻轻合上他冰凉的眼睛，指尖触到他硬邦邦的耳朵。陈木站在她身边，低声道：“一个班。”秀芬没有应声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独眼老兵在路边数了数，一共七个人。他随手在本子上记下数字，合起后对众人说：“埋了。”几人在地上挖了一个坑，将七具尸体依次放进去，填土堆成一个土包。秀芬找来一块木板插在土包前，木板光秃秃的，她拔出腰间的刺刀，在上面刻了一个“人”字——她不认识这个字，却清楚它代表着什么。刻完后，她将刺刀别回腰间，转身跟上队伍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9章 山梁·铁壶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