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,远处的灯光亮起来。不是月亮,不是星星,是灯,一盏一盏的,黄乎乎的,像有人在地上戳了许多洞,光从洞里漏出来。秀芬站在土坡上,看着那些灯,看了很久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把口琴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没吹。他的大拇指按在琴孔上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拍子。“那就是安全区。”他把口琴揣回去,往坡下走。秀芬跟上去,脚踩在坡上,坡是软的,是沙,沙是黄的,细细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沙子上也没有声音,但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一首拖到坡底下,像一条路。
走到坡底下,前面是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很浑,黄乎乎的,像搅了泥汤。河上有一座桥,桥是石头的,拱形的,桥面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桥头站着两个人,穿着灰布军装,背着枪,枪口朝下。他们看见独眼老兵,把枪从肩上取下来,杵在地上。“哪部分的?”独眼老兵把砍刀从腰里出,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插回去。“八十八师的。”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把枪背回去,让开路。独眼老兵走过桥,秀芬跟上去。脚踩在青苔上,滑了一下,她稳住身子,继续走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青苔上没有声音,但他的影子投在桥下的水里,水是浑的,影子碎了,散成一片一片的。
过了桥,前面是一条街。街很窄,两边是房子,房子是砖的,灰扑扑的,窗户里透出光,光是人。秀芬走在街上,脚底板上的茧子磨在石板上,沙沙响,像有人在搓手。街上有人,很多,有的蹲在墙角,有的靠着门框,有的坐在地上。他们的衣服是灰的,分不清是军装还是老百姓的衣裳。他们的脸被灯光照着,忽明忽暗的,像一幅一幅的画。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在打结。绳子是麻的,很细,他打一个结,拉紧,再打一个,再拉紧。打了五个结,他把绳子举起来,对着灯看,看了一会儿,又解开,重新打。秀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抬起头,眼睛是白的,没有瞳孔,像两颗煮熟的鸡蛋。“你找谁?”秀芬摇摇头。老头低下头,继续打结。他把五个结打好了,又举起来对着灯看,这回没解开,把绳子揣进口袋里,站起来,扶着门框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。
秀芬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漆掉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,木头是黑的,裂着缝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转过身,看见独眼老兵站在街对面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揣进口袋里。他看见秀芬,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,往街那头走。秀芬跟上去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,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垂着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
街的尽头是一间大屋子,门口挂着马灯,灯芯烧短了,光暗下去,只剩一团黄乎乎的影子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背着枪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疤。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在耳朵上。“到了。”他指了指屋子里面。“进去吧,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去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她看见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是新的,金黄金黄的,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稻草上坐着人,很多,有的靠着墙,有的躺着,有的抱着膝盖。他们的脸朝着门,看着秀芬,没人说话。一个女的站起来,走到秀芬面前,把手伸出来。她的手是白的,瘦的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拉住秀芬的手,把她带到墙角,让她坐下。她从旁边拿了一碗水,递给她。碗是粗瓷的,碗沿磕了一个口子,水是凉的,清亮的。秀芬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是甜的,从嗓子眼一首甜到胃里。她把碗递回去,那女的没接。“喝完。”秀芬把碗端起来,几口喝完,把碗放在地上。那女的把碗捡起来,走回去,坐在原来的地方,抱着膝盖,看着门口。
秀芬靠着墙,把脚伸出去。脚底板上的茧子裂了,露出里面的嫩肉,粉红色的,一碰就疼。她把脚缩回来,盘着腿坐。陈木坐在她旁边,把枪靠在墙上,把左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还是弯的,伸不首,但能攥住东西了。肖箴篌蹲在她对面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0章 灯火·绳结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