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那条街,路就没了。不是没有路,是路被水淹了,水是从西边漫过来的,不深,刚没过脚踝,但很宽,一眼望不到头。水里长着芦苇,一丛一丛的,高的比人还高,矮的只到膝盖。芦苇是黄的,秆是首的,穗是弯的,风一吹,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独眼老兵站在水边,把鞋脱了,裤腿卷到膝盖,踩进水里。水凉得他吸了一口气,没停,往芦苇丛里走。秀芬也把鞋脱了,脚底板上的茧子泡在水里,软了,不疼了,只是痒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水里没有声音,但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,像有人在水底下吐气泡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垂着,水泡到他的小腿,他打了个哆嗦,没出声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把手榴弹举过头顶,怕沾水。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垂在水面上,袖口泡湿了,沉甸甸的,像一条死鱼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棍子戳进泥里,出,带出一股黑水,水是臭的,像烂了根的草。
走了半个时辰,芦苇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窄。水不深了,只到脚脖子,但底下是泥,泥是黑的,黏糊糊的,踩进去拔不出来。秀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把脚从泥里出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泥里没有声音,但他的脚印很深,水灌进去,把脚印填平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独眼老兵忽然停下来,举起拳头。所有人蹲下。他往前面看了一会儿,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面前的泥里。泥是软的,砍刀进去,没有声音。他把刀出,别回去,站起来,继续走。秀芬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,但她知道他看见了。他看见的东西,有时候说,有时候不说,这次没说。
芦苇丛里有人。不是活的,是死的。趴在水里,脸朝下,手伸着,手指扣在泥里。他的背上没有伤,衣服是整的,没有血。他的鞋没了,光着脚,脚趾头并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,没有血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,水从他身上漫过来,漫过他的背,漫过他的头,漫过去又退回来,他的头发在水里飘着,像一丛水草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块高地。高地是土的,硬的,不长芦苇,只长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。高地上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土堆,腿伸着,脚上没有鞋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,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他的脸朝着天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嘴唇是紫的。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布包,布包是蓝的,褪了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,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双鞋,布鞋,鞋底是新的,用麻绳纳的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她把鞋拿出来,放在他脚边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被水泡了,字迹糊了,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走了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人还坐在那,脚边放着那双鞋,鞋是新的,白的,在灰扑扑的湿地里扎眼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天快黑了。水退了,芦苇也退了,前面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,帐篷是灰的,和地的颜色混在一起,不走近看不见。帐篷前面生着一堆火,火上坐着一口锅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军装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脊梁骨一根一根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,脸上全是泥,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睛。他看了秀芬一眼,又转回去,盯着锅里的水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你是哪个部分的?”那人没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颗子弹,铜的,擦得发亮,底火上刻着一个字,“子”字。他把子弹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了。他的脚踩在泥里,一步一个坑,坑很深,边上的泥往坑里流,填满了,又踩一个。独眼老兵把子弹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子弹是凉的,底火上的字硌着手指。他把子弹揣进口袋里,站起来,看着那口锅。锅里的水还在冒泡,咕嘟咕嘟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说话。他把锅从火上端下来,放在地上,火灭了,烟冒出来,很轻,灰白色的,飘上去,散了。
秀芬站在火堆旁边,看着那口锅。锅是铁的,黑的,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炭灰,锅沿磕了一个口子。她把锅端起来,锅里是水,水是浑的,上面漂着一层灰。她把锅放下,转过身,看见赵德柱站在她后面,手里攥着那颗子弹。他把子弹递过来。“给你。”秀芬没接。他把子弹塞进她手里,转身走了。秀芬把子弹攥在手心里,子弹是凉的,底火上的字硌着手指。她把子弹塞进口袋里,和那把口琴放在一起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1章 湿地·苇荡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