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河不是河,是河干后留下的印子。河床宽阔,两岸土岸高耸,黄草匍匐其上,像人贴在地上偷听。河床里没有水,只有细细的白沙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秀芬走在沙上,脚底板的老茧蹭着细沙,不疼,只觉发痒,她蜷了蜷脚趾,磨平的指甲盖与脚趾齐平。
赵德柱跟在身后,脚步轻得像飘,影子被日头拉得纤长,拖在沙上如一条干涸的支流;陈木端着枪,枪托磕在软沙上,声音被尽数吸走;肖箴篌别着手榴弹,步履踉跄;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在风里轻扬;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,木棍戳沙时会带起一缕白烟。
走了半个时辰,河床中央躺着一块扁平方正的石头,像一张露天的桌子,石面上放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铜镜——背面花纹磨平,镜面朝天,映着灰蒙蒙的天,什么也照不出。秀芬走过去,见镜底刻着两道细如针尖的字,她不认识,却知道那是人名,看罢便将铜镜放回原处。赵德柱紧随其后,趁人不注意,悄悄将铜镜揣进怀里,与怀中的纸船撞出沙沙轻响。
再行半个时辰,河床渐窄,两岸土岸向内挤压,将天空挤成一道窄缝。缝下横卧着一根黑褐色的烂木头,两端搭在岸上,像一座简易的桥,木头上长着一碰就掉的黑木耳。独眼老兵率先弯腰从木头下走过,秀芬紧随其后,赵德柱脚步轻盈,陈木低头钻过,肩上沾了几片木耳也毫不在意;肖箴篌抬手护着腰间的手榴弹,周大牛被架着钻过时,空袖子不小心挂在木头上,撕出一道口子;刘柱子先将木棍伸过木头,再弯腰钻过,动作略显笨拙。
过了木头,河床再度变宽,一处浅坑旁坐着一个赤脚汉子,身上盖着崭新的军装,领口别着纸条,双眼紧闭,嘴唇泛着死紫,手里攥着一把断齿木梳,梳齿歪扭,像缺了牙的嘴。秀芬蹲下身,费了些劲掰开他僵硬的手指,见木梳上还沾着几根发丝,便轻轻将木梳放回他掌心,又替他合上双眼,将军装往上拉了拉。独眼老兵在本子上快速记下数字,没有多余言语,转身示意队伍继续前行。
天快黑时,队伍走到一处土坡下,坡上黄草匍匐,坡顶立着一个身影,背对着他们,双手下垂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他穿着崭新的军装,领口别着纸条,赤着脚,手腕上缠着一根麻绳,一端垂在地上,半截被白沙埋住。秀芬走过去,将麻绳从沙里扯出来,发现绳子很长,尽头空无一物,便又将麻绳缠回他手腕上,替他合上双眼。
夜色渐浓,月亮钻出云层,白沙泛着冷光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独眼老兵停下脚步,示意众人原地休息,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成小块分给大家。秀芬接过干粮,硬得硌牙,只能慢慢嚼碎,用唾沫泡软后咽下去;赵德柱嚼了几口便卡在喉咙里,秀芬递过水壶,他喝了一口才将干粮冲下去。
休息片刻,独眼老兵站起身,往火堆里添了些干树枝,火苗窜得更高,映得每个人的脸庞忽明忽暗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砍刀,看了看,又塞了回去,随后沉声道:“继续走。”队伍再度启程,秀芬走在最前,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,把露出来的棉花塞回去,掌心能摸到手榴弹冰凉的铁壳。
陈木跟在后面,忽然开口:“那个攥着木梳的汉子,是收容站的。收容站散了,他拖着病体往北走,走到这儿走不动了,就一首攥着那把木梳——那是他妻子给他梳头发时用的,妻子走了,梳子就成了念想。”
秀芬没有回头,目光沉在前方的黑暗里,手指无意识地着胸口的手榴弹。月光洒在沙地上,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,她一步步往前走,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,沉默地朝着北方前行,只有风声和脚步声,在干涸的河床上轻轻回荡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7章 干河·铜镜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