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，秀芬望见前方立着一根木杆，比树还高，顶端挂着块白布，被风撕成条缕，飘起来像散乱的头发。木杆底下堆着大小不一的圆白石头，垒成一个齐膝高的台子，台上放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子——长而尖，扁头被砸得弯曲，红锈层层叠叠，像树的年轮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盯着钉子看了片刻，拔出砍刀搁在台上，拿起钉子掂了掂便放下，再把砍刀别回腰间，率先往北迈步。秀芬紧随其后，白沙在脚下软绵无声，队伍依次跟上：赵德柱脚步轻盈如飘，陈木端着枪垂着左手，肖箴篌别着手榴弹步履微晃，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袖子在风里轻扬，刘柱子拄着木棍，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沙地渐渐变硬，踩出的浅印子风一吹就散，地上开始出现尖细的白碎石，像砸碎的骨头，石缝里长着灰硬的野草，戳得脚底板发疼。秀芬放慢脚步，每一步都踩得扎实；赵德柱依旧轻步前行，影子被日头压得极短，缩在脚后跟下，像只被踩扁的虫子。
独眼老兵忽然驻足蹲下，扒开一堆碎石，底下压着一块一碰就碎的灰布，布下是几节细小的白骨——不是大人的，是小孩的手指骨，白得与沙子融为一体。他捡起骨头托在掌心看了片刻，轻轻放在石头上，起身继续往北走。秀芬路过时瞥了一眼，默默收回目光，脚步未停。
再行半个时辰，一道半塌的土墙出现在眼前，残存的半截歪歪斜斜，墙根爬着匍匐的黄草。墙下坐着一个赤脚汉子，身上盖着崭新的军装，领口别着纸条，双眼紧闭，嘴唇泛紫，身旁放着一把锈死的铁剪刀，刀刃合得紧实，无从掰开。秀芬蹲下身，试着用指甲掰了掰剪刀，纹丝不动，便将剪刀放回他手边，替他合上双眼。独眼老兵在磨白卷边的本子上记下数字，低声道“自己人”，转身示意队伍前行，秀芬回头望了一眼，那人依旧端坐，手指微微弯曲。
天快黑时，土墙后是一片长满黄草的空地，中央有一口干井，井口用木板盖着，压着一块圆如人头的石头。秀芬走过去，搬开石头、掀开木板，井底堆着杂乱的旧物——鞋、帽子、碗、锅，还有一把断腿的椅子，旁边叠着一件别着纸条的新军装。她盖回木板、压好石头，沉默片刻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带裂纹的手榴弹，放在井台上，冰凉的铁壳硌着指尖。赵德柱随后跟上，掏出铜镜放在手榴弹旁，又撕下一页本子纸叠好搁在边上，才快步追上队伍。
夜色渐浓，月亮钻出云层，把草地染成惨白，影子黑沉沉地铺在地上。独眼老兵走在最前，忽然蹲下身，从草里摸出一颗黄牙，牙根还沾着一点干白的牙床骨，他看了片刻，轻轻放在地上，沉声道：“走。”队伍再度启程，依旧是沉默的前行，只有风声和细微的脚步声在空地上回荡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子，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，像捏扁的泥巴。村口站着一个卷着袖子的身影，小臂上一道疤格外显眼——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，把嘴里的烟在鞋底磕了磕，别在耳朵上：“到了，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，街上死寂无声，连猫狗的踪影都没有。一间屋门口的椅子上，坐着一个脸被烧得只剩黑窟窿的布娃娃，她盯着看了很久，把娃娃揣进怀里，软乎乎的棉花贴着胸口，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。她站了片刻，回到街上，跟着独眼老兵走进一间屋子，屋里只有一铺铺着稻草的炕。
独眼老兵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，摆在炕上：那根弯曲的铁钉子、锈死的剪刀，还有那颗黄牙，排成整齐的一排。他盯着看了片刻，拔出砍刀又重新别回腰间，转身走出屋子。秀芬站在炕边，掏出怀里的布娃娃，放在黄牙旁，娃娃的黑窟窿对着屋顶，她看了一会儿，也转身出门。
陈木站在门口看着她，轻声问：“你放那了？”秀芬没有应声，走回街上。独眼老兵己在村口等候，他蹭了蹭砍刀，沉声道：“往北走。”队伍再度出发，月亮洒在路面上，白的路、黑的车辙印，格外分明。
秀芬走在最前，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，把露出来的棉花塞回去，掌心贴着胸口，能摸到凸起的肋骨和手榴弹冰凉的铁壳，拉环硌着手指，格外清晰。陈木跟在后面，忽然开口：“土墙下的人是收容站的，站散了他一个人往北走，走到那走不动了，掏出剪刀想剪指甲，可剪刀锈死了，他就一首攥着，等着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8章 高台·骨钉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