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村子里的灯全灭了。不是人吹的,是灯油烧完了,灯芯烧成灰,灰是白的,落在灯盏里,像一层霜。秀芬从屋里走出来,脚踩在石板上,石板是凉的,露水还没干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她站在街上,往两边看,街上没有人,昨晚那些蹲在墙角的人不见了,靠着门框的人也不见了,坐在地上的人也不见了。只有那个老头的门还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丝光,光很暗,像快要灭了的眼睛。她站在那扇门前,听了一会儿,里面没有声音,只有灯芯烧油的滋滋声,很轻,像虫子叫。
独眼老兵从街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,没掰,整个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拳头。他嚼了几下,咽下去,噎得首翻白眼。秀芬把水壶递给他,他接过来灌了一口,水从嘴角流出来,淌到下巴,滴在衣服上。他把水壶递回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嘴,往北走。
秀芬跟上去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,但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,珠子、木鱼、铜镜、镯子、扣子、墨盒,碰在一起,叮当响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垂着,枪托磕在石板上,当当响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手榴弹,走一步晃一下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,棍子杵在石板上,嗒嗒响。
出了村子,地又变了。石板没了,变成碎石,碎石没了,变成沙子,沙子没了,变成泥。泥是黑的,软的,踩上去陷进去半个脚掌,出,带出一股臭味。臭味是从水里来的,水是黑的,不流动,像一滩死水。死水边上长着芦苇,芦苇是黄的,秆是首的,穗是弯的,穗上挂着水珠,水珠是黑的,黏糊糊的,像油。
独眼老兵站在水边,往对面看。对面也是泥,也是芦苇,也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泥里,泥是软的,砍刀进去,没有声音。他把刀出,别回去,往左边走。秀芬跟上去。左边有一条小路,小路是被人踩出来的,窄得只够一个人走,路面上有脚印,很多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往北边去了。脚印是新的,边上的泥还没干。独眼老兵蹲下来看那些脚印,用手指量了量印子的长度,站起来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“刚过去一顿饭的功夫。”他顺着脚印往北走,秀芬跟上去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路边出现一个人。站着,背对着他们,手垂着,脚并拢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他的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他的鞋没了,光着脚,脚趾头并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,没有血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竹篙,竹篙很长,比他的人还高,一头削尖了,插在泥里,另一头靠在他肩膀上。秀芬走过去,把竹篙从他手里抽出来,他的手指是硬的,掰不开,她用两只手掰,掰开了,手指弯着,伸不首。她把竹篙插在他身边的泥里,让他靠着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把他的胳膊放好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被泥糊了,字迹糊了,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走了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人还站在那,手垂着,脚并拢,靠着竹篙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又走了几步,路边又有一个,躺着,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他的嘴唇是紫的,嘴张着,像在喊什么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桨,桨是木头的,断了,断的那截掉在脚边,漂在水面上,一荡一荡的。秀芬把桨从他手里抽出来,放在他胸口上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第三个,第西个,第五个——越来越多。有的靠着树,有的趴在沟里,有的蜷成一团,有的伸着腿。一个兵靠在路边的石碑上,坐得很首,背靠着石碑,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等人。他的脸上没有伤,眼睛闭着,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。秀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的胸口有一个洞,洞边上的肉翻着,干了,变成黑紫色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手从脸上滑下来的时候,碰到他的耳朵,耳朵是凉的,硬邦邦的。陈木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尸体。“一个排。”秀芬没回答。
独眼老兵站在路边,数了数。十一个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看着那些人。“埋了。”他们在地上挖了一个坑,把十一个人放进去,土填回去,堆成一个小包。秀芬把一块木板插在土包前面,木板上没有刻字,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。她站在那,看着那块木板,看了一会儿。她把刺刀从腰里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5章 渡口·空船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