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河,地就不是泥了,是碎石——灰的白的,大大小小堆在一起,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筐碎骨头。秀芬踩在上面,脚底板的茧子磨得发亮,不疼,只觉得滑。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裤腿磨破,露出泛红的皮肉,却没出血。她爬起来拍了拍灰,继续往前走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,踩在碎石上无声无息,可怀里鼓鼓囊囊的——珠子、木鱼、铜镜、镯子之类的东西碰在一起,叮当响,活像个货郎。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,步子大,落脚沉,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坑。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像一条被踩扁的蛇。忽然,他蹲下身,扒开一堆碎石,底下压着一块烂灰布,一碰就碎,布下是几段的腿骨,白得发干,和石头几乎融为一体。他把骨头捡起来看了片刻,轻轻放在石头上,转身往北走。秀芬路过时瞥了一眼,没作停留;赵德柱却折回来,把骨头揣进怀里,原本就鼓胀的怀里凸起一个尖角,像长了根硬刺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间窝棚——树枝搭的架子,顶上盖着烂黄的草,门口坐着一个人。他背靠着门框,光脚伸在外面,身上盖着件崭新、还带着折痕的军装,领口别着一张纸条,脸朝天,双眼紧闭,嘴唇发紫。旁边放着一个磕了口的粗瓷空碗,秀芬蹲下身,拿起碗,见碗底刻着一个填了红漆的字,红得刺眼。她把碗放回原处,轻轻合上他的眼睛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,沉声道“自己人”,随即掏出那本磨白卷边的本子,记下数字,合起别在腰里,转身就走。秀芬跟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依旧坐着,手指微弯,像在紧紧抓着什么,她收回目光,快步跟上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路边出现一群活人——有的蹲在树下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躺在担架上,衣服灰扑扑的,分不清是军装还是百姓衣裳,脸被太阳晒得像泥土捏的。一个女人蹲在担架旁,正用蘸水的布擦着担架上人的脸,那人闭着眼,呼吸沉重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。见独眼老兵过来,女人站起身,在衣服上蹭了蹭手:“八十八师的,上海那边退下来的?”独眼老兵点头,女人没再说话,转身继续擦脸。
秀芬站在一旁,看着这些伤兵。一个男人坐在地上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的伤口烂得翻出肉,能看见骨头,他正用树枝挑出伤口里的蛆,挑出来就甩在地上,面无表情。旁边躺着一个盖着补丁被褥的人,脸色惨白,呼吸微弱,秀芬蹲下身,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惊人。她摘下腰间的水壶,往他嘴边递,水从嘴角淌出,那人艰难地咽了两口,眼睛依旧没睁。“没用的,他烧了三天了。”挑蛆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说。
独眼老兵看了片刻,掏出磨白的本子记下人数,又拿出干粮掰成小块分给众人。女人接过干粮,没吃,全塞进担架上人的嘴里,那人嚼了几下咽不下去,她又掰得更碎,一点点喂进去。“你们往哪去?”女人忽然问秀芬。“北边。”秀芬答。女人望向北边那道蓝得像墙的远山:“翻过那道梁有收容站。”秀芬望去,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和黄乎乎的地。女人很年轻,脸上满是灰,眼睛通红,像是哭过,又像是熬了几个通宵。“你们不走?”秀芬问。女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:“走不动了。”说完,又蹲下身继续擦脸。
独眼老兵拔起腰间的砍刀,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插回去,沉声道“走”。队伍依旧是老样子:他走在最前,秀芬紧随其后,赵德柱脚步轻缓地跟着,陈木端着枪,肖箴篌别着手榴弹,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在风里晃,刘柱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走在中间。走出去很远,秀芬回头,那些人还在原地,像一堆被遗弃的东西,那个女人的布还在一下一下擦着担架,像在擦一面永远擦不干净的镜子。
天快黑时,北边的山越来越近,从蓝变灰,再变黑,像一堵厚重的墙。山脚下有个小村子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捏皱的泥巴。村口站着个背枪的人,正是独眼老兵,他看见队伍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耳朵上:“到了,营部在里头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6章 北岸·伤兵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