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，秀芬闻到了粥的味道。不是野菜粥，是米粥，米粒煮烂了，黏糊糊的，香味从山梁那边飘过来，钻进鼻子里，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，猛地缩成一团。她咽了咽口水，嗓子眼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队伍的步子不约而同地快了。赵德柱脚下的碎石踩得哗啦响，陈木的枪托磕在石头上，当当声密了些，刘柱子手里的木棍杵得越来越急，架着周大牛的两人也加快了脚步，空袖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甩，所有人都被那点米香勾着，往山梁上赶。
只有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，步子没变，还是那么大，那么稳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拖在碎石上，像一条踩实的路，秀芬踩着他的影子走，一步一跟。
山梁顶上立着一根粗木杆，顶端钉着块掉了漆的木牌，刻的字早模糊了。杆子旁边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木杆，光脚伸在碎石里，身上盖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军装，棉花从破口处露出来。他脸朝天，眼睛闭着，嘴唇紫得发黑，身边放着个磕了口的粗瓷碗，碗里还有半碗凉粥，表面结了层皱巴巴的米皮，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
秀芬走过去，蹲下来端起碗。粥早凉透了，可米香还在，每一粒米都煮得开了花，黏糊糊的。她轻轻把碗放回原处，替他合上睁着一条缝的眼睛，把往上滑的军装拉了拉，盖住他露在外面的下巴。
“自己人。” 独眼老兵站在旁边，声音沉得像石头。他掏出那本磨得发白、边角全卷了的本子，记下数字，合起来别回腰里，转身就往山梁下走。秀芬跟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人还安静地坐在那儿，身边的半碗粥，在夕阳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。她收回目光，快步跟上。
山梁下面是片凹地，搭着一顶顶灰扑扑的帐篷，和黄土地融在一起。帐篷前生着火，铁锅坐在火上，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，米香味飘得满凹地都是。帐篷外站满了人，有的端着碗，有的蹲在地上，有的靠着帐篷瘫坐着，一身灰衣，分不清是军人还是百姓。
一个女人站在锅边，用长柄勺慢慢搅着粥，勺子碰着锅底，发出闷闷的当当声。看见独眼老兵，她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，迎过来：“哪部分的？”
“八十八师的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，眼里闪过一点光，又很快暗下去：“上海打下来的？”
独眼老兵点点头。女人没再说话，转身走回锅边，继续一下一下地搅粥。
秀芬站在凹地边上，看着这些人。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，端着一碗稠粥，用筷子挑着，吃一口停半天，像怕吃完就再也没有了。他身边躺着个人，盖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被子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干得起了皮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。秀芬蹲下身，摸了摸他的额头，烫得惊人。她解下腰间的水壶，往他嘴边递，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，他只艰难地咽了两口，眼睛始终没睁。
“没用的。” 喝粥的男人抬起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，“烧了五天了，药早没了。” 说完又低下头，一口一口地抿碗里的粥。
独眼老兵站在一旁看了片刻，再次掏出本子记下人数，又把口袋里仅剩的干粮拿出来，掰成小块递过去。男人接过干粮，没自己吃，一点点掰碎了，往身边躺着的人嘴里塞。那人竟慢慢咽了下去，男人眼里亮了一下，又赶紧掰了第二块。
等他喂完，秀芬轻声问：“你们不往北走吗？”
男人望向北边，远处的山层叠着，像一道望不到头的墙。他看了很久，收回目光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走不动了。能走的，前几天都跟着大部队走了，我们这些…… 就在这儿等，能等一个是一个。”
独眼老兵把砍刀从腰里出，在裤腿上蹭了蹭刃口，又插回去，只沉声道了一个字：“走。”
他依旧走在最前面，秀芬紧随其后，队伍里的人一个跟着一个，沉默地往北走。走出很远，秀芬回头，凹地里的帐篷、火堆、人影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，那个男人还蹲在原地，像一块嵌在黄土地里的石头。她收回目光，再也没回头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，他们终于走到了山脚下。几间土坯房挤在山坳里，像一堆被风雨揉皱的泥巴，村口站着个背枪的哨兵，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，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。看见独眼老兵，他立刻站首了身子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7章 山梁·收容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