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秀芬发现自己的影子又短了。不是影子短了,是太阳高了,把影子压进脚底下,缩成一团,像一只蜷着睡觉的刺猬。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,脚底板上的茧子磨在碎石上,沙沙响,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,跟了很久,跟到她回头,身后没有人。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脚抬得很高,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坑。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,拖在碎石上,像一条被人踩扁的蛇。他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扒开一堆碎石。碎石底下压着一块布,布是灰的,烂了,一碰就碎。布底下有东西,是弹壳,铜的,一堆,大大小小,挤在一起,有的还连着弹头,弹头瘪了,铅芯露出来,灰扑扑的。他捡起一颗,放在手心里,弹壳是凉的,底火上刻着字,笔画很细。他把弹壳放回去,站起来,往北走。
秀芬从弹壳堆旁边走过去,脚踩在弹壳上,滑了一下,弹壳滚开,露出底下的土,土是黑的,硬邦邦的。她把脚收回来,绕过去,继续走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弹壳上没有声音,但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,珠子、木鱼、铜镜、镯子、扣子、墨盒、骨头、梳子,碰在一起,叮当响,像货郎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堵墙。墙是土坯的,不高,到胸口,墙头上长着草,草是黄的,趴着,根扎在墙缝里,拔不出来。墙上挂着东西,是一件军装,灰的,袖子撕掉了半边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被雨打糊了,看不清。军装旁边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用刀刻着几个字,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秀芬不认识那些字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——名字。她站在墙前面,看着那件军装,看了很久,把口袋里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掏出来,放在墙根底下。手榴弹是凉的,裂纹硌着手指。她伫立片刻,转身走了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牙,放在手榴弹旁边,又翻开本子撕下一纸,叠好放在牙边,随后塞回本子,默默跟上队伍。
独眼老兵径首从墙旁走过,没有停顿,也没有回头,脚步沉实,落地几乎没有声响,他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,缩在脚后跟底下,像被人踩扁的帽子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个坑。坑不深,坑底是平的,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。坑里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膝间,身上的灰布衣裳分不清是军装还是百姓服饰,脚上没有鞋,脚趾并拢,指甲盖泛着惨白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蹲在坑边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那人一动不动。他轻轻把人翻过来,只见对方双眼紧闭,嘴唇发紫,手里攥着一颗擦得发亮的铜弹壳,底火上刻着一个细字。秀芬跳进坑里,蹲下身,费了些劲才掰开他僵硬的手指,取出弹壳,又轻轻放回他掌心,帮他合上双眼、摆好胳膊。独眼老兵站在坑边,低声说:“自己人。”他翻开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,记下数字,合起别在腰里,转身便走。秀芬爬出坑跟上,走了几步又回头,那人依旧保持着蹲坐的姿势,像睡着了一般。她收回目光,脚步不停。
天快黑的时候,坑路到了尽头,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子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一堆被人捏过的泥巴。村口站着独眼老兵,他背着枪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小臂上的疤痕清晰可见,嘴里叼着烟,见队伍过来,便把烟在鞋底磕了磕,别在耳朵上:“到了,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,街上静得可怕,没有行人,没有犬吠,也没有鸡鸣。一间屋子门口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布娃娃,脸被烧得只剩一个黑窟窿。她盯着娃娃看了很久,伸手把它揣进怀里,软乎乎的棉花贴着胸口,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。她站了片刻,回到街上,独眼老兵正等在那里,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进一间屋子,秀芬紧随其后。
屋子里有一铺炕,炕上光秃秃的,只有一层稻草。独眼老兵站在炕边,逐一掏出怀里的东西:铜弹壳、梳子、矿灯、顶针、钉子、剪刀、那颗牙、针、墨盒、珠子,十样东西排成一排。他凝视片刻,拔出腰里的砍刀放在珠子旁,又很快插了回去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秀芬站在炕边,看着那十样东西,缓缓掏出怀里的布娃娃,放在珠子旁边,娃娃的黑窟窿朝着屋顶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屋子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9章 土墙·弹壳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