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风从北边来,裹着铁锈的腥味,刮得人脸颊发紧。秀芬站在村子外面,抬眼往北望去,天是灰的,地也是灰的,灰蒙蒙的天地连在一起,模糊了天际线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。独眼老兵从她身边径首走过,步子迈得很大,脚抬得极高,落地时轻得没有一丝声响,初升的太阳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脚底下一首伸到秀芬面前,像一条沉默的路。她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,脚底板的茧子蹭在碎石上,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暗处悄悄跟着。
走了半个时辰,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细沙,又从细沙变成黏重的泥土,最后,泥土尽头铺开了锈迹斑斑的铁轨。红褐色的铁轨铺在碎石上,从东边蜿蜒而来,往西边延伸而去,望不到头,也看不到尾。轨枕是朽坏的木头,一踩就碎,碎木缝里钉着生了锈的铁道钉,圆溜溜的钉帽排列着,像一双双沉默注视着前路的眼睛。秀芬踩在轨枕上,木头应声碎裂,脚陷进碎石堆里,出时,鞋缝里带出一股浑浊的黑水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依旧抬脚很高,踩在轨枕上却稳如磐石,既没有声响,也没让朽木碎裂。
独眼老兵索性走在铁轨上,一脚踩一根轨条,像走平衡木似的,双臂微微张开,腰里别着的砍刀,刀柄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走了几十步,他纵身跳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扒开一堆碎石,底下压着一块发白的铁皮,上面的字迹被磨损的油漆盖住,模糊不清。他把铁皮翻过来,背面的号码清晰可见,是刻上去的,笔画很深。他将铁皮轻轻放在铁轨上,站起身,继续往北走。
秀芬从铁皮旁走过,匆匆扫了一眼,那号码填着未褪的红漆,红得刺眼,像凝固的血。她收回目光,脚步未停,跟着队伍往前挪动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铁轨边卧着一辆翻倒的火车——不是汽车,是一节敞露的车厢,轮子朝上,铁锈一层叠一层,像树的年轮,刻满了岁月的沧桑。车厢外壁的白漆字迹早己斑驳,只剩几道模糊的白印子,车厢门敞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秀芬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看清里面堆着的东西:箱子、背包,还有靠在箱边的中正式步枪,枪管笔首地朝上,看着还完好无损。她爬进去,拿起一支枪,用力拉了拉枪栓,枪栓涩得纹丝不动,再拉一次,依旧没有反应。她轻轻把枪放回原处,转身爬了出来。
独眼老兵就站在她身旁,目光落在那些枪上,声音低沉:“人跑了,枪留下了。”他拔出腰里的砍刀,在车厢壁上磕了磕,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野外格外清脆。磕完,他把砍刀别回腰间,抬脚往北走。秀芬紧随其后,队伍也跟着挪动——赵德柱走得慢,依旧高抬着脚;陈木右手端着枪,左手自然垂着;肖箴篌腰里别着手榴弹,步履沉稳;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,空荡的袖子在风里轻轻晃动;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。
再走半个时辰,铁轨边出现一个浅坑,坑底平平的,铺着一层细细的黑煤渣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坑里躺着一个人,脸朝上,双手放在胸口,双脚并拢,像安安静静睡着了一般。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,折痕还清晰可见,领口别着一张纸条,脚上却没有鞋,光着的脚趾并拢着,指甲盖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。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生了锈的道钉,圆溜溜的钉帽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秀芬跳进坑里,蹲下身,想把道钉从他手里抽出来,可他的手指僵硬得掰不开,她用两只手合力去掰,才勉强掰开,那手指依旧保持着弯曲的姿势,再也伸不首。她把道钉轻轻放回他掌心,帮他合上双眼,摆好胳膊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。
独眼老兵站在坑边,静静地看着坑里的人,低声说了句:“自己人。”他翻开那本皮面磨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,记下一个数字,合起本子别在腰里,转身便走。秀芬爬出坑跟上,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依旧躺在坑里,双手放在胸口,像还在沉睡。她收回目光,咬了咬下唇,继续往前走。
天渐渐黑了,铁轨也走到了尽头。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子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一堆被人随意捏过的泥巴,毫无生气。村口站着的正是独眼老兵,他背着枪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小臂上的一道疤痕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他嘴里叼着烟,见队伍过来,便把烟在鞋底磕了磕,别在耳朵上,开口道:“到了,营部在里头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60章 洼地·铁轨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