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的膝盖不疼了,不是真的好了,是麻得没了知觉。绑腿勒得太紧,血脉堵得死死的,膝盖以下的腿肿得发紫,脚趾头像冻透的紫葡萄,一颗一颗攥着,紫得发黑,连动一下都费劲。她咬着牙把绑腿松开,积压的血液瞬间冲下去,像有人在腿肚子里点了一把火,从膝盖一路烧到脚尖,灼得她浑身发颤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没敢发出一点声音,就那样站在原地,等着那股钻心的灼痛感慢慢褪去,再重新把绑腿缠上——这次没缠那么紧,留了一丝缝隙,至少能让血勉强流通。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不是累得走不动,是他的目光,被土坡下的一处景象勾住了。土坡底下有个浅浅的坑,坑底铺着一层枯黄的干草,被压得平平整整,显然是有人在这儿躺过,留下了一点微弱的痕迹。坑边坐着一个人,背紧紧靠着土坡,双腿首首伸着,脚上光溜溜的,连双破鞋都没有,脚趾头冻得蜷缩在一起,泛着青白色。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,折痕还清晰可见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最惹眼的是他脸上的眼镜——左眼的镜片碎得彻底,只剩光秃秃的金属镜框,右眼的镜片裂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平平的,没有笑,也没有哭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,仿佛只是累极了,靠在这儿睡着了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没有先看他的脸,目光先落在了那副眼镜上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眼镜从他脸上取下来,金属镜框生了锈,泛着暗沉的黄,鼻托歪得厉害,一边高一边低,显然戴了很多年。她把眼镜举起来,对着天空看,天本就灰蒙蒙的,透过那道裂了缝的镜片,天更灰了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纱布,模糊得看不清模样。她轻轻把眼镜放在他手边,又伸出手指,一点点捡干净他脸上的碎玻璃碴——他的眼皮上有一道细细长长的伤口,像是被碎玻璃划的,干涸的血迹结成一道黑红色的线,刻在苍白的脸上,格外刺眼。她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又慢慢掰开他攥紧的手,掌心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,折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磨得发毛。她把纸小心翼翼展开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用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,挤在一起,像是有说不完的话。她不认识那些字,可她心里清楚,那是一封信,是藏着牵挂的信。她把信轻轻折好,放回他的手心,再一根一根合上他的手指,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,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个人,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:“他叫戴明远,江苏人,三十一岁,当兵五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,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,记下这几个字,又合上本子,牢牢别在腰里,“他戴眼镜,是个文化人,在队伍里当文书,专门管给大伙写信。队里大多人不识字,不管是想给爹娘报平安,还是给媳妇诉思念,都找他写。他写了无数封信,写给爹娘的,写给媳妇的,写给孩子的,每一封都写得工工整整,写完了还会念给他们听。听的人,有的笑了,有的哭了,他就陪着他们,替他们笑,也替他们哭。走到这儿,他走不动了,就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手边,把最后一封信攥在手里,闭上眼睛,再也没醒过来。”
秀芬又一次把那封信从他手心里抽出来,重新展开。她依旧不认识那些字,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看,看得很慢,仿佛这样就能看懂里面的牵挂。她能感觉到,那些小小的字里,藏着旁人的思念,藏着旁人的期盼,也藏着戴明远自己的落寞——他写得那么用力,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仿佛要把旁人的牵挂,都刻进纸里,刻进心里。她把信轻轻折好,小心翼翼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,用手轻轻拍了拍,让那封信紧紧贴着他的心口,像是让他能一首守着这份不属于自己,却又被他珍藏了五年的牵挂。她又把那副眼镜重新戴在他脸上,一遍又一遍地调整镜腿,他的耳朵冰凉僵硬,镜腿怎么也别不进去,她试了好几次,才勉强把镜腿别在他的耳后,让那副破碎的眼镜,依旧架在他的脸上,像他从未放下过的文书职责。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,转身默默往前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75章 土坡·眼镜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