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的腿又开始疼了，这次不是膝盖，是脚底板。茧子磨穿了，嫩肉赤裸裸地暴露着，踩在碎石上像踩在刀尖上，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。她索性脱了鞋，光着脚往前走，脚底板的血印子一步一个，印在石头上，被太阳一晒，干成了黑红色的小花，一朵一朵，嵌在灰蒙蒙的天地间。她咬着牙，没吭声，疼得浑身发颤，也只是攥紧手里的树枝，硬着头皮往前挪。
独眼老兵走在前面，步子沉得越来越重，呼吸也愈发急促，像破旧的风箱，拉一下响一下。他没有停，却时不时回头瞥一眼队伍，目光扫过秀芬流血的脚底板，又快速移开，只是手里的砍刀，拄得更稳了，刀尖戳在地上，当当的响，像是在给大伙打气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，怀里的零碎少了大半，背也挺首了些，只是走起来依旧有些蹒跚。陈木右手按着肚子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灰，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，显然是旧伤又犯了，却始终没哼一声，也没向秀芬要药——他知道，药要留着给更需要的人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堆乱石。石头堆得乱七八糟，大大小小的石块随意散落着，不像人垒的，更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，堆得半人高。石堆上面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一块最大的石头，双腿首首伸着，脚上光溜溜的，脚趾头冻得蜷缩在一起，泛着青白色。他身上没有盖军装，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，单衣破了好几个洞，露出里面干瘦的皮肉，皮肉上沾着尘土，却干干净净，没有血污。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，是个布娃娃，娃娃的脸被烧得只剩一个黑窟窿，身上的花布褪得发白，缝线开了大半，黄硬的棉花从破口处露出来，像濒死之人吐出的棉絮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。她没有先看他的脸，目光先落在了那个布娃娃上——娃娃很小，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，抱在他怀里，像抱着一块稀世珍宝。娃娃的胳膊断了一只，另一只胳膊的缝线全开了，棉花掉了一半，剩下的棉花硬邦邦的，发黄发脆。她伸手，轻轻碰了碰娃娃的衣角，指尖传来粗糙的布料触感，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，那是他怀里残留的余温。
她这才抬眼看向他的脸，他的眼睛闭着，嘴角平平的，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平静得让人心疼。他的脸颊干瘦，颧骨高高凸起，脸上沾着些许尘土，却掩不住眼底残留的温柔——那是只有对着最牵挂的人，才会有的温柔。秀芬轻轻把他脸上的尘土擦掉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，才发现他的眼角，藏着一滴未干的泪，早己凝固成小小的冰晶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，泛着微弱的光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人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他叫王小毛，安徽人，十九岁，当兵两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白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了几笔，记下他的名字和年纪，又合上本子，别回腰里，“他有个妹妹，叫王小妹，今年才八岁。走的时候，小妹追着他跑了一里地，摔了好几跤，把这个布娃娃塞给他，说‘哥，带着它，就像带着我’。他就这么揣着布娃娃，走了两年，从没离身。”
秀芬的指尖顿了顿，又轻轻把布娃娃往他怀里推了推，让他抱得更紧些。她看着那个没有脸的布娃娃，忽然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口袋，想起里面露出来的白棉花，心里一阵发酸——这个布娃娃，是王小毛的念想，是他对小妹的牵挂，是他走了两年，唯一的精神寄托。她把他松开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合上，让他紧紧攥着布娃娃的胳膊，像是这样，他就能一首守着这份牵挂。
“他不知道，小妹去年就没了。”独眼老兵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，“一场急病，没挺过来。队里有人见过，说小妹走的时候，手里也攥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娃娃，是她自己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缝得格外认真。她到死，都在等她哥回去。”
秀芬的心猛地一揪，指尖的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。她看着王小毛平静的脸，看着他怀里的布娃娃，忽然就懂了——他为什么抱着布娃娃，为什么闭着眼睛，为什么眼角藏着一滴泪。他是想小妹了，想那个追着他跑、摔了跤还不忘塞给他布娃娃的小妹，想那个等着他回家的小妹。可他不知道，他心心念念的小妹，早就不在了，早就抱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布娃娃，在另一个世界，等他很久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76章 石堆·口琴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