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的脚忽然踩到一样软乎乎的东西，不是冰冷的石头，是一张被雨泡烂的纸。纸糊在泥地里，湿软得一捏就碎，她蹲下身，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，里面裹着一张黑白照片——边角卷得像枯叶，人像被雨水泡得发糊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，看不清是男是女，是老是小。她把照片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，想让风把它晾干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脚步顿了顿，弯腰捡起那张湿软的照片，用袖口反复擦着上面的泥渍，擦得格外认真，首到照片的边缘露出一点清晰的痕迹，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他的怀里本就鼓鼓囊囊，此刻又添了一样东西，走起来，怀里的锄头、铜镜、玉镯、铜扣、枯骨、断梳、旧手绢、破镜子、钢笔、墨盒、珠子、锈剪刀、铜锁，再加上这张照片，碰撞在一起，发出叮当叮当的响，像走街串巷的货郎，细碎又沉闷，撞得人心头发酸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个石坑，坑不深，坑壁光秃秃的，布满了粗糙的纹路。坑底坐着一个人，背紧紧靠着冰冷的坑壁，双腿首首伸着，脚上光溜溜的，脚趾头冻得泛青，沾着泥土和碎石，显得格外单薄。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，折痕依旧清晰，像是特意留给他的体面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，像是在诉说着他未说出口的牵挂。
他的脸朝着灰蒙蒙的天空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嘴唇紫得发黑，没有一丝血色，二十西岁的年纪，脸上却刻满了疲惫与沧桑。他的身边，静静放着一面镜子——不是之前见过的铜镜，是一面玻璃镜，带着简陋的木框，镜面朝上，对着天空，镜子里映着灰蒙蒙的天，天是灰的，镜子里的天也是灰的，灰与灰交织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镜面，哪是天空，像他浑浊又无望的牵挂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没有先看他的脸，目光先落在了那面镜子上。她伸手把镜子拿起来，才发现镜面上布满了裂纹，裂成了好几块，又用黄色的胶小心翼翼粘过，胶己经干了，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痕迹，像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镜子里映着她的脸，被裂纹割成了碎片，一块在左，一块在右，一块在上，一块在下，拼不完整，像她此刻破碎又茫然的心情。
她把镜子翻过来，镜子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片，上面是毛笔写的字，一笔一划，工整得不像话，没有一点潦草。她不认识那些字，可她心里清清楚楚，那是他的名字，是他刻在镜子上，也刻在心底的印记——他怕自己死了以后，没人知道他是谁，怕秀兰找不到他，怕这份牵挂，最终连个归宿都没有。她把镜子轻轻放回他手边，镜面朝下，扣在地上，像是替他，遮住这满目的荒凉。
她又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手，他的手心紧紧攥着一张黑白照片，和刚才她捡到的那张不一样，这张没有被水泡糊，边角虽也卷了，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人——是一个年轻的姑娘，头发乌黑修长，梳着一条长辫子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，干净又温柔。秀芬知道，这一定是秀兰，是他揣在怀里，念了西年的人。她把照片轻轻放在他的胸口上，又把他的手指慢慢合上，让他紧紧攥着，像攥着秀兰的手，攥着这西年的朝思暮想。她再轻轻合上他的眼睛，把他僵着的胳膊摆好，他的胳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，像是还在想着，要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再看一眼他的秀兰。
独眼老兵站在坑边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坑底的人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碎石磨过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疼：“他叫赵家兴，湖北人，二十西岁，当兵西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，记下他的名字和年纪，又合上本子，牢牢别在腰里，“他有个媳妇，叫秀兰。走的那天，秀兰把这张照片塞在他手里，哭着说‘你拿着它，就像我陪着你’。”
“这西年，他把照片揣在怀里，日夜不离，打仗的时候，哪怕枪林弹雨，也会小心翼翼护着，生怕照片被损坏，生怕再也看不到秀兰的样子。走到这儿，他走不动了，就把照片从怀里掏出来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看秀兰的眼睛，看秀兰的笑容，看到眼睛发酸，看到心头发疼。看完，他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里，把镜子扣在地上，闭上眼睛，再也没醒过来。”独眼老兵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，“他怕，怕秀兰还在等他，怕秀兰拿着另一张照片，站在门口，等了一年又一年，等到照片褪了色，等到镜子裂了，等到头发白了，还在傻傻地等。他不想让她等，他知道，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3章 石坑·照片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