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坡的路长得没有尽头,秀芬一步一步挪着,腿早就不疼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疼得彻底麻木了,膝盖像生了锈的旧铰链,每动一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,那声响憋在她心里,涩得发疼,除了她自己,没人能听见。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,砍刀拖在地上,锋利的刀尖划过碎石,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,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蛇,在灰黄色的地上慢慢爬行,没什么生气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,怀里的零碎依旧叮当响,可那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散——不是怀里的东西少了,是他走得越来越慢,慢到沉重的脚步把细碎的碰撞声都拖得支离破碎。他的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,头深深低着,下巴快碰到胸口,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,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。秀芬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发沉,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,也许一天,也许两天,也许就在下一刻,他就会像路边那些无名的人一样,找个地方坐下来,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,摆得整整齐齐,然后闭上眼睛,再也不起来。
走到谷底,眼前出现一条干沟,沟底裂着密密麻麻的口子,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伤疤。沟壁的一个凹槽里,蜷着一个人——不是死的,是活的,像一只受了伤、躲在角落里避雨的猫,身子缩成一团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他的军装破烂得不成样子,袖子只剩半截,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伤疤,有的己经结了痂,泛着惨白的颜色,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红,像是刚添的,狰狞又刺眼。他的身边没有药箱,没有枪,甚至没有一点能果腹的东西,只有一根比他个子还长的木棍,一头被削得尖尖的,深深插在土里,像是他唯一的支撑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上沾着灰尘,可眼皮却在轻轻颤动,像是在做一个遥远又沉重的梦。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,他猛地睁开眼,瞳孔瞬间缩成一团,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慌乱,死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首到看清她眼底没有恶意,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——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指节泛白,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,嘴唇皮翻着,泛着死灰般的白,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,像砂纸磨着生锈的铁,微弱又破碎:“水……”
秀芬没有说话,默默摘下背上的水壶,递到他面前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抖得厉害,接过水壶的时候,大半的水都洒了出来,洒在他破烂的衣服上,洒在干裂的土地上,他却浑然不觉,急急忙忙把壶嘴塞进嘴里,大口大口地喝着,喝得太急,呛得弯下腰,整个人缩成一团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咳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缓过来,把水壶递还给秀芬,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,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只是死死盯着她,眼底藏着说不尽的疲惫和绝望。
独眼老兵也蹲了过来,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人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:“你哪个部分的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伸进怀里,摸索了半天,指尖颤抖着,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一把木梳,梳齿断了三根,剩下的几根也歪歪扭扭的,梳身被得发亮,泛着温润的光泽,显然被他带在身边,用了很久很久。他把木梳轻轻放在地上,又慢慢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,动作缓慢又郑重,像是在打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。
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,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绿毛,显然己经发霉了,却被他小心翼翼地裹在布里;一封泛黄的信,纸页的折痕己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模糊的字迹,边角卷得像枯叶;一颗铜子弹,擦得锃亮,没有一点污渍;一个铜顶针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坑,显然被人用了很多年。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自己面前,摆成整齐的一排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秀芬身上,眼神里没有了警惕,只剩下一种释然的平静。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没有绝望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坦然,“你们走吧,把这些东西带上,替我交给一个人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4章 谷底·木梳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