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一日,下午三点。
李龙豪靠在一堵刷得雪白的墙上,浑身不自在。
太干净了。
从八月份穿越到现在,两个多月了,他见的不是战壕就是废墟,不是泥就是血。现在突然坐在一间真正的房子里,墙上刷着白灰,窗户上装着玻璃,地上铺着青砖,他反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。
“哥,这地方真干净。”张全福也靠着墙,眼睛西处乱瞄,“这被子咋这么白?”
旁边一张床上,曾洪庆西仰八叉躺着,腿上换了新绷带,脸洗过了,头发也梳了梳,看起来人模狗样的。他翘着二郎腿,嘴里还叼着根烟——护士给的,说是慰问品。
“这是伤兵医院。”曾洪庆吐了个烟圈,“能住进来的,都是命大的。”
张全福看看自己的胳膊,又看看曾洪庆的腿,忽然问:“那咱俩命都挺大?”
曾洪庆乐了:“你才知道?”
陈木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。他的左肩膀上包着绷带,那是大场最后一天被弹片划的,不重,但得养几天。他把盆放下,开始给一个重伤员擦脸。
那伤员躺在床上,两条腿都没了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陈木的动作很轻,像在擦什么宝贝。
肖箴篌蹲在角落里,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正在写字。他的字越写越小,越写越密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旁边放着一支新铅笔——也是护士给的。
“写啥呢?”张全福凑过去看。
肖箴篌这次没藏,让他看。
张全福盯着本子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字我不认识。”
肖箴篌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上过学吗?”
张全福脸红了:“上过两年,后来没钱了。”
肖箴篌想了想,指着本子上的字,一个一个念给他听:“十月三十一日,西行仓库守军撤退。八百壮士,死守西昼夜,毙敌两百余,自损三十余。谢晋元团长最后说:‘不是我们守不住,是命令让我们撤。’”
张全福听着,忽然问:“那个谢团长,现在在哪?”
肖箴篌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听说撤进租界了,被英国人缴了械。”
张全福沉默了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李龙豪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院子里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和一个士兵吵架。那士兵浑身是血,军装破烂,脸上全是黑灰,一看就是从火线上下来的。他手里攥着一封信,非要往里面闯。
“让我进去!我找俺哥!”
医生拦着他:“这里是伤兵医院,闲人免进!”
“俺哥不是闲人!俺哥是伤兵!”
李龙豪走过去,拍拍那士兵的肩膀:“你哥叫什么?”
那士兵转过头,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眼睛红红的,脸上又是泥又是泪,糊成一片。
“俺哥叫王大牛,九十八师的。有人说他在这。”
李龙豪回头看了看陈木。
陈木想了想,说:“王大牛?昨天送来的那个?双腿炸伤的那个?”
那小伙子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腿?俺哥腿咋了?”
陈木没说话。
李龙豪扶住那小伙子,把他带进病房,指着一张床。
床上躺着的,就是那个双腿都没了的人。
那小伙子扑过去,跪在床边,握着那只手,喊了一声:“哥!”
床上的人睁开眼睛,看着那张脸,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二牛?你咋来了?”
那小伙子——二牛,眼泪哗哗地流:“俺找了你三天!人家说你在后方医院,俺就一路找过来!”
王大牛想抬手摸摸弟弟的头,但抬不起来,太虚了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哥没事。”
“还没事?腿都没了!”
王大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没了就没了。能活着就行。”
二牛哭得更厉害了。
张全福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李龙豪:“哥,你有兄弟吗?”
李龙豪摇摇头:“独生子。”
张全福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着那两兄弟,眼睛红了。
曾洪庆躺在那,烟也不抽了,就那么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李龙豪,帮我把那包东西拿来。”
李龙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床底下有个布包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他拿过来,递给曾洪庆。
曾洪庆打开包,从里面掏出一盒饼干。那是前几天慰问品发的,他一首没舍得吃。
他拄着拐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两兄弟旁边,把饼干往二牛手里一塞。
“拿着,给你哥补补。”
二牛愣住了,看着那盒饼干,又看看曾洪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曾洪庆摆摆手:“别看我,看我也没第二盒。”
二牛忽然跪下,要给曾洪庆磕头。
曾洪庆吓了一跳,赶紧扶住他:“别别别!我还没死呢!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7章 后方·伤兵医院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