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九日,凌晨西点。
天还没亮,李龙豪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。
“集合!快集合!”
他翻身爬起来,背上枪,推了推旁边的张全福。那孩子睡得死沉,推了两下才醒,迷迷糊糊地揉眼睛。
“哥,咋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陈营长站在路边,手里举着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照着他铁青的脸。二十二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,有的还在系裤腰带,有的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刚接到命令,”陈营长的声音沙哑,“淞沪全线撤退。咱们的任务,是跟着大部队往西走,撤到吴福线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张全福愣愣地站在那,忽然问:“撤?那咱们守的那些地方呢?”
陈营长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
曾洪庆拄着拐杖走过来,拍拍张全福的肩膀:“小子,别问了。走就是了。”
队伍开动了。
没有队形,没有秩序,二十几个人跟着陈营长,混在更庞大的人流里,往西走。李龙豪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身后,苏州河北岸火光冲天,炮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。
那些地方,他们守了两个月。死了多少人,他不知道。
现在,要撤了。
十一月九日,白天。
李龙豪第一次见识什么叫溃退。
路上全是人。穿军装的,没穿军装的,有枪的,没枪的,走的,跑的,爬的。有的推着小车,车上装着伤员;有的抬着担架,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。路边每隔几步就有一具尸体,就那么横着,没人管。
“哥,”张全福小声问,“这些人往哪去?”
李龙豪摇摇头。
曾洪庆在旁边说:“往西。往南京方向。”
张全福愣了一下:“南京?那不是咱们的首都吗?”
“对。”曾洪庆说,“鬼子要是打到南京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走到下午的时候,天开始下雨。那雨又冷又密,打在脸上生疼。路很快变成泥沼,每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把脚出。
肖箴篌把笔记本揣在怀里,用衣服紧紧包着。陈木扶着一个伤员,那伤员的腿断了,走一步哼一声,但咬着牙没喊疼。
李龙豪走在最前面,眼睛一首盯着路两边。这种时候,最容易出事——溃兵、散兵、逃难的老百姓,什么人都有。
“哥,”张全福忽然说,“我饿了。”
李龙豪摸摸身上,还有半块干饼子。他掰了一半递给张全福。
张全福接过来,嚼了一口,忽然问:“哥,咱们还能吃到热乎饭吗?”
李龙豪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“啥时候?”
“到了吴福线就有。”
张全福点点头,把那半块饼子一点一点地嚼,舍不得咽。
十一月十日,傍晚。
他们走到一个叫昆山的小县城。
说是县城,其实己经看不出县城的模样了。房子塌了一大半,街上到处是碎砖烂瓦,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。几具尸体横在路边,己经发胀了,苍蝇嗡嗡嗡地飞。
陈营长找了个相对完整的院子,让大家进去休息。
“今晚就在这过夜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继续走。”
二十二个人挤进那间屋子,靠着墙坐下。没有人说话,都累得说不出话来。
曾洪庆把拐杖放下,解开腿上的绷带看了看。伤口又洇红了,但他没吭声,只是拿块干净布重新包了包。
陈木走过去,蹲下看了看:“发炎了。”
曾洪庆摆摆手:“没事。”
陈木没理他,从急救包里掏出最后一点磺胺粉,撒在伤口上,重新包扎好。
“就这点药了。”他说,“省着用。”
曾洪庆点点头。
张全福靠在墙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他的头一点一点的,嘴微微张着,像个孩子。
李龙豪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拿枪的样子。那时候手都在抖,现在呢?炸坦克,拼刺刀,杀人,一样没落下。
才十六岁。
肖箴篌坐在角落里,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,借着最后一点光写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写啥呢?”李龙豪问。
肖箴篌抬起头,说:“写今天的事。”
“今天什么事?”
肖箴篌想了想,说:“写咱们撤了。写路上看到的人。写那些死在路边没人埋的兄弟。”
李龙豪沉默了。
肖箴篌低下头,继续写。写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今天数了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路上看到的尸体。”肖箴篌的声音很轻,“从早上走到现在,一百三十七具。有的是当兵的,有的是老百姓,有的是小孩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
肖箴篌把那几个字写下来,合上本子,揣进怀里。
“以后的人会知道。”他说。
十一月十一日,上海沦陷。
消息是下午传过来的。一个传令兵从前线跑回来,浑身是泥,脸上全是黑灰,气喘吁吁地喊:“上海丢了!上海丢了!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9章 苏南·溃退之路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