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西日,凌晨三点。
李龙豪是被冻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身上盖着的破军装上落了一层白霜。十二月的苏南,夜里冷得钻心。他蜷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,旁边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个人,都睡着了,有的打着鼾,有的缩成一团。
曾洪庆躺在他右边,腿上的伤好了大半,走路己经不瘸了。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MP18搂在怀里,睡觉都不松手。张全福缩在他左边,脑袋靠着他的肩膀,睡得正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李龙豪没动,怕惊醒他。
陈木和肖箴篌挤在另一棵树底下,背靠着背。陈木的急救包空了,昨晚上最后一个伤员用完了最后一卷绷带。肖箴篌把那本笔记本揣在怀里,用衣服包着,睡觉都抱着。
陈营长从前边走过来,脸色铁青。
“醒了?”他蹲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接到命令,咱们不往南京走了。”
李龙豪愣了一下:“往哪?”
“句容。”陈营长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日军从三面包过来了,句容是东边的第一道关口。上头让咱们去增援,至少守三天。”
三天。
李龙豪看了看那些睡着的人——从苏州河撤下来的时候还有二十二个,一路走一路丢,死的死,散的散,现在只剩十三个。
守三天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来。
张全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“哥,咋了?”
“走了。”
十二月西日,上午九点。
他们赶到句容的时候,炮声己经响成了一片。
那是东边传来的,一声接一声,闷雷一样滚过来。路上开始出现伤员,有的自己走,有的被人抬着,有的躺在路边一动不动。一个担架从他们身边过去,李龙豪看了一眼——担架上那个人下半身没了,用绷带勒着,血把担架都洇透了,人己经晕过去。
“句容还能进去吗?”陈营长拦住一个往后撤的伤兵。
那伤兵左胳膊吊着绷带,脸上全是黑灰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他看了陈营长一眼,声音沙哑:“进不去了?老子刚从那边下来!鬼子打了一夜,咱们的阵地还在!你们快去!”
陈营长二话不说,带着人往前跑。
跑到句容镇东边的时候,李龙豪看到了这辈子忘不掉的场景。
一条土坡上,几百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正在挖战壕。他们的动作很快,铁锹挥舞,泥土飞扬。旁边堆着沙袋,架着机枪,有人在分发弹药。一个军官站在最高处,拿着望远镜看东边,嘴里喊着什么。
“六十六军的。”陈营长说,“从广东调来的,刚下车就上火线。”
广东兵。
那些士兵说的是李龙豪听不懂的话,叽里呱啦的,但他们的动作不慢。一个矮个子兵扛着两箱子弹跑过去,看到李龙豪他们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丢那妈,你们也来啦?”他说。
张全福愣愣地看着他,没听懂。
那矮个子兵又笑了笑,跑过去了。
十二月西日,下午两点。
日军到了。
李龙豪趴在新挖的战壕里,透过毛瑟98K的瞄准镜往东看。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从远处涌出来,一开始只是几个黑点,然后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一样往这边爬。
“多少人?”曾洪庆在旁边问。
李龙豪数了数,摇摇头:“至少两千。”
两千。自己这边,加上那些广东兵,大概七八百人。
“打!”那个军官喊。
枪声响成一片。
那些广东兵的枪法很准,捷克式轻机枪打得又稳又狠。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倒下一排,后面的立刻趴下,开始还击。
李龙豪瞄准一个举着军刀的军官,扣动扳机。
“砰。”
那人应声倒下。
拉动枪栓,退壳,推弹。下一个。
张全福趴在旁边,端着中正式,一枪一枪地打。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每打一枪就缩回来,换一个位置再打。这是李龙豪教他的,现在他记得牢牢的。
曾洪庆的MP18没响。他的枪射程近,得等敌人靠近了才能打。
那个矮个子广东兵趴在不远处,端着一支中正式,一边打一边喊:“丢那妈!打死你!打死你!”
张全福听着,忽然问李龙豪:“哥,他说啥?”
李龙豪想了想:“应该是骂人的话。”
张全福点点头,学着喊了一句:“丢那妈!”
那矮个子兵听到了,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细路仔,学得几快?!”他冲张全福竖起大拇指。
张全福没听懂,但知道是在夸他,咧嘴笑了笑。
打到天黑的时候,日军退了。
李龙豪清点人数——十三个,还剩十一个。死了两个,伤了三个。那两个死的,一个是新补充来的,才十九岁,李龙豪连他名字都没记住。另一个是从大场一路打过来的老兵,姓吴,平时话很少,就知道干活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0章 句容·第一道血痕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