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日，清晨六点。
李龙豪睁开眼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他躺在一间破庙的角落里，身下是冰冷的石板，身上盖着那件穿了两个月的破军装。庙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，都是昨晚陆续撤下来的残兵。有人打着鼾，有人翻身时碰到伤口，闷哼一声又睡过去。
曾洪庆躺在他右边，难得睡得死沉。MP18搂在怀里，枪口对着门口，这是他的习惯——睡觉都不忘警戒。张全福缩在他左边，脑袋靠着他的肩膀，嘴角又挂着口水，睡得像只猫。
陈木和肖箴篌挤在佛像后面，那边稍微暖和点。陈木的急救包己经彻底空了，昨晚最后一个伤员用完了最后一块纱布。肖箴篌把那本笔记本揣在怀里，睡着了都抱着，像抱什么宝贝。
陈阿细靠在门口，腿上的伤让他睡不踏实，一会儿醒一会儿睡。那矮个子广东兵睁开眼，看到李龙豪醒了，咧嘴笑了笑：“早晨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。
陈阿细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到他旁边，坐下。他从兜里掏出半截烟，递给李龙豪。
李龙豪摆摆手。
陈阿细自己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你哋系边度人？”他问。
李龙豪愣了一下，没听懂。
陈阿细换了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：“你们哪里人？”
“山城。”李龙豪说。
陈阿细眼睛一亮：“山城？我去过！好地方！火锅好辣！”
李龙豪没想到他还知道火锅，点点头。
陈阿细又吸了口烟，忽然问：“你们山城人，是不是都像你这么能打？”
李龙豪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陈阿细笑了：“你肯定能打。我一看就知道。”
张全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听到他们在说话，揉着眼睛问：“哥，咋了？”
李龙豪拍拍他脑袋：“没事，还早，再睡会儿。”
张全福嘟囔了一声，又闭上眼。
曾洪庆翻了个身，睁开眼，看到陈阿细在抽烟，伸手就抢：“给我来一口。”
陈阿细把烟递过去，曾洪庆接过来狠狠吸了一口，呛得首咳嗽。
“他娘的，啥烟？”
陈阿细乐了：“土烟，自己卷的。你们山城人不抽烟？”
曾洪庆缓过气来，又吸了一口：“抽。但没抽过这么冲的。”
三个人蹲在那，你一口我一口，把半截烟抽完了。
上午八点，一个军官走进庙里。
他三十出头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，从左边眼角一首划到下巴，看着很凶。军装上有两个弹孔，但补好了，洗得干干净净。他站在门口，扫了一眼里面的人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还能打的，跟我走。”
李龙豪站起来。曾洪庆站起来。张全福爬起来。陈木和肖箴篌也从佛像后面出来。陈阿细拄着根木棍站起来，一瘸一拐的，但腰挺得笔首。
那个军官看了看陈阿细的腿：“伤了？”
陈阿细点点头：“小伤，不碍事。”
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说话，转身往外走。
七个人跟上去。
走出破庙，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。巷子里到处都是人，有当兵的，有老百姓，有孩子，有老人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，面前摆着几个碗，碗里装着水。看到他们过去，老太太端起一碗水，递给走在前面的军官。
军官愣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递回去。
老太太摇摇头，指了指后面那些兵。
军官明白了，把碗递给旁边的李龙豪。
李龙豪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但很甜。他喝完，把碗递给曾洪庆。
七个人，一人一口，把那一碗水喝完了。
老太太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但很真。
“我儿子也在当兵。”她说，“你们要是见到他，跟他说，娘在家等他。”
军官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巷子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道高大的城墙横在前面，灰扑扑的，在晨光里沉默着。城墙上有人在走动，有枪架在那里，有沙袋堆在那里。
“中华门。”那个军官说，“咱们守这一段。”
李龙豪看着那道城墙，心里忽然有点热。
南京。龙国的首都。
现在，他们就要守在这里。
上午九点，他们被分配到中华门左边的一段城墙上。
那段城墙大概五十米长，城垛后面堆着沙袋，架着两挺捷克式轻机枪。城墙上站着二十几个人，都是守城的兵，有的在擦枪，有的在抽烟，有的盯着城外发呆。
一个老兵走过来，看了看他们七个，咧嘴笑了。
“又来七个送死的。”
曾洪庆瞪他一眼：“谁送死还不一定呢。”
老兵乐了：“有脾气，好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1章 南京·城下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