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,凌晨西时。
李龙豪是被冻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天还没亮,但东边的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。那红色不像是普通的火光,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烧得整个天都变了颜色。
“哥……”张全福蜷在他旁边,浑身发抖,嘴唇冻得发紫,“我冷……”
李龙豪把他往怀里搂了搂。那孩子身上烫得吓人——不是冷,是发烧了。昨天那一仗,他在雨花台上滚了一身泥,又淋了半夜的冷雨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
陈木爬过来,摸了摸张全福的额头,脸色沉下来:“烧得不轻。”
“有药吗?”
陈木摇摇头。磺胺粉早就用完了,盘尼西林也用完了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双手。
曾洪庆拄着木棍走过来,低头看着张全福,忽然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。”
陈阿细也过来了,他的左肩上包着绷带,血洇出来一小片,但他不在乎。他蹲下,看着张全福,忽然用广东话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“你说啥?”曾洪庆问。
陈阿细抬起头,说:“我话,呢个细路仔,命硬。”
张全福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嘟囔着:“哥……俺娘……馒头……”
李龙豪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那个独眼军官从黑暗中走过来。他的左眼上包着绷带,只剩一只右眼,但那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看着张全福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天亮之前,必须把他送下去。”
李龙豪抬起头。
“雨花台守不住了。”独眼军官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天亮以后,倭军会发动总攻。活着的人能走几个是几个。”
曾洪庆愣了一下:“那你呢?”
独眼军官没回答。
凌晨五点,李龙豪把张全福背起来,往山下走。
张全福烧得迷迷糊糊,趴在他背上,嘴里还在嘟囔:“哥……我不走……俺能打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李龙豪说。
曾洪庆拄着木棍跟在旁边,MP18端在手里,随时准备打。陈木和肖箴篌跟在后面,陈阿细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。
李龙豪回头一看——雨花台主峰上,火光冲天,爆炸声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。那些倭军的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,把整个山头都覆盖了。
独眼军官还在上面。
还有那些和他们一起打过仗的兵。
曾洪庆站在那,看着那片火光,忽然说:“他们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龙豪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十二月十二日,早上七点。
他们回到了中华门。
城墙还在,但己经不像昨天那样完整了。好几处被炮弹轰塌了,碎石堆得到处都是。城墙上的人少了,枪声稀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。
一个军官跑过来,看到他们,愣了一下:“雨花台呢?”
李龙豪摇摇头。
那军官的脸色变了。他转身,对着城墙上的人喊:“准备战斗!倭军马上就到!”
李龙豪把张全福放在城墙根下,靠着一堆沙袋。陈木开始给他喂水,用一块破布蘸着水,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滴。
曾洪庆靠在城墙上,盯着城外。
城外,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己经开始出现了。
不是试探,不是小股部队——是潮水。成千上万的倭军,排着散兵线,密密麻麻地往城墙这边涌过来。后面跟着坦克,十几辆,排成一排,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“来了。”曾洪庆说。
李龙豪站起来,把毛瑟98K架在城垛上。
他看了看剩下的子弹——十二发。
他看了看身边的人——曾洪庆、陈木、肖箴篌、陈阿细,还有三十几个不知道名字的兵。
够了。
“打!”
枪声响成一片。
李龙豪瞄准一个举着军刀的军官,扣动扳机。那人应声倒下。拉动枪栓,退壳,推弹。下一个。
曾洪庆的MP18响了,一梭子扫过去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倭军应声倒下。他的腿让他跑不了,但趴着打没问题。
陈阿细趴在旁边,一枪一枪地打。他的左肩疼得钻心,但他咬着牙,每一枪都很稳。
打到上午九点的时候,那些坦克冲到了城墙下。
“坦克!”有人喊。
李龙豪端起枪,瞄准第一辆的观察窗。五十米,不用考虑风偏。
“砰。”
观察窗碎了,那辆坦克猛地一歪,不动了。
第二辆。
“砰。”
又碎了。
第三辆的驾驶员学聪明了,开着坦克左摇右晃。李龙豪打了三枪,都没打中。
“我去!”陈阿细站起来。
李龙豪一把没抓住,他己经翻下城墙。
他腿瘸了,左肩伤了,但他跑得很快。那些倭军的机枪朝他扫射,他跑着之字形,左躲右闪。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,他不管不顾,只管跑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3章 雨花台·最后的阵地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