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,凌晨三点。
船靠岸的时候,李龙豪的脚踩在江北的土地上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不是站不稳,是这地太静了。没有炮声,没有枪声,没有喊杀声,只有江风的呼啸和远处隐约的哭声。
“哥……”张全福靠在他身上,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嘟囔着,“到哪了……”
李龙豪没回答,扶着他往岸上走。曾洪庆拄着木棍跟在后面,腿上洇红的绷带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陈木扶着肖箴篌,肖箴篌把那本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条命。
江边全是人。
有当兵的,有老百姓,有孩子,有老人。有的蹲在岸边发呆,有的躺在沙滩上呻吟,有的跪在地上朝南边磕头。一个老太太坐在包袱上,怀里抱着个婴儿,婴儿在哭,她一动不动,眼睛首首地盯着江面。
李龙豪从她身边走过,看了一眼那个婴儿。婴儿的脸皱巴巴的,嘴唇发紫,哭得声音都哑了。
“老太太,”他停下,“这孩子……”
老太太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里空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
“他爹娘,还在那边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风里的落叶。
李龙豪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曾洪庆从后面走上来,蹲下,看着那个婴儿。婴儿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他。曾洪庆忽然咧嘴笑了笑,用山城话逗他:“嘿,小崽儿,你还晓得认人嗦?”
婴儿眨了眨眼。
曾洪庆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子,掰了一点点,用口水润湿了,塞进婴儿嘴里。婴儿咂巴咂巴,不哭了。
老太太看着他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“多谢……多谢你们……”
曾洪庆站起来,拍拍屁股:“谢啥子嘛,都是龙国人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片小树林边上,李龙豪把张全福放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。张全福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水……”他嘟囔。
陈木看了看西周,没有水。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张全福胸口听了听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,脸色沉下来。
“烧得太狠了。”他说,“再这么下去,会出事的。”
李龙豪蹲下,看着张全福。那孩子才十六岁,从大场打到浏河,从浏河打到庙行,从庙行打到南京,从来没喊过一声苦。现在躺在这里,烧得人事不省,嘴里还在嘟囔:“哥……俺能打……”
李龙豪站起来,对曾洪庆说:“你守到这儿,我去找水。”
曾洪庆点点头:“要得。你小心点。”
李龙豪拎着空水壶,往树林深处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听到前面有流水声。他加快脚步,拨开一片灌木,看到一条小溪。溪水很浅,但很清,月光照在上面,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蹲下去,把水壶灌满,正要站起来,忽然听到旁边有动静。
他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大刀,侧头一看——一个黑影蹲在不远处,正在用手捧水喝。
那人也看到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
是个当兵的。穿着破烂的灰色军装,脸上全是黑灰,看不出多大年纪。他的左胳膊用绷带吊着,血把绷带洇透了。他看到李龙豪手里的刀,往后退了一步,举起右手。
“别……别动手……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自己人……”
李龙豪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刀收回腰间。
“哪部分的?”
“教导总队的。”那人说,“你们呢?”
“八十八师的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八十八师……雨花台那边的?”
李龙豪没回答。
那人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们……有吃的吗?”
李龙豪看着他。那人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凹进去,嘴唇干裂,但站得很首。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饼子,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来,捧在手里,看了几秒,忽然蹲下去,哭了。
李龙豪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那人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把饼子塞进嘴里,嚼着,咽下去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“我叫周大牛,湖南人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那人跟上来。
“你们往哪去?”他问。
李龙豪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我跟你们走。”
李龙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站在那里,瘦得像根竹竿,左胳膊吊着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还能打。”他说。
李龙豪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那人跟上来。
回到小树林边上,曾洪庆看到李龙豪带回来一个人,愣了一下:“这是哪个?”
“周大牛,教导总队的。”李龙豪把水壶递给陈木。
陈木接过水壶,开始给张全福喂水。张全福喝了几口,咳嗽起来,咳得脸通红,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5章 江北·溃散之路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