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西日，凌晨五点。
李龙豪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。
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靠着的那堵墙裂了一道缝，风正从缝里灌进来，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天还没亮，但远处的天边己经开始泛白，那种灰蒙蒙的白，像是蒙了一层灰。
“醒了？”曾洪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沙哑得不像样子。
李龙豪转过头，看到曾洪庆坐在一堆破木板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支MP18，正在擦枪。他的腿上换了新绷带，是陈木昨晚上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条包的，血止住了，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“你腿咋样？”
曾洪庆低头看了看，咧嘴笑了笑：“没得事，还能跑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街上还是空的。那些野狗不知道跑哪去了，连影子都没有。只有风吹着地上的破纸，哗啦啦地响。
肖箴篌蹲在角落里，把那本笔记本翻开，借着微光写字。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又在写啥子？”李龙豪走过去。
肖箴篌抬起头，说：“写昨天的事。南京沦陷，咱们撤出来，还有周大牛和周大河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，看了一眼张全福。
那孩子还躺在地上，呼吸平稳了一些，烧退了一点，但脸上还是红红的。陈木蹲在他旁边，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。
“咋样？”李龙豪问。
陈木摇摇头：“烧还没退完，但比昨天好。他命大。”
周大牛和周大河坐在另一边，两个湖南人，都姓周，但之前不认识。周大牛的左胳膊还吊着，周大河的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，一看就是庄稼人。
“你们以前认识？”曾洪庆问。
周大牛摇摇头：“不认得。”
周大河也摇摇头：“不认得。”
曾洪庆乐了：“那你们俩都姓周，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？”
周大牛愣了一下，看看周大河，周大河也看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，忽然都笑了。
“说不定真是。”周大牛说。
周大河点点头：“有可能。俺爹说俺有个哥哥，小时候走丢了。”
曾洪庆笑得更开心了：“得，这下真成兄弟了。”
屋里的人都笑了，连李龙豪的嘴角也翘了翘。
陈营长从外面走进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别笑了。”他说，“出事了。”
笑声停了。
陈营长蹲下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，发现镇上有人来过。不是咱们的人，是倭军的侦察兵。”
李龙豪心里一紧。
“多少人？”
陈营长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脚印不多，大概西五个，应该是小股侦察队。”
曾洪庆把MP18端起来：“打不打？”
陈营长想了想，说：“不打。咱们人少，还有伤员，硬拼不划算。趁他们还没发现咱们，先走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，转身去背张全福。
张全福迷迷糊糊地被背起来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哥……咋了……”
“没事，换个地方睡。”李龙豪说。
八个人从铺子里出来，沿着街往西走。街上还是空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风吹着地上的破纸，哗啦啦地响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肖箴篌忽然停下来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肖箴篌指着路边一扇门：“那里有人。”
李龙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是一扇木门，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丝光。
他走过去，轻轻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民房，不大，乱七八糟的，像是被人翻过。地上躺着两个人，一个男的，一个女的，都穿着老百姓的衣服。男的胸口有血，己经干了。女的抱着一个孩子，孩子的脸埋在娘的怀里，一动不动。
李龙豪蹲下，摸了摸那孩子的脸。
凉的。
那孩子也死了。
曾洪庆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骂了一句：“格老子的。”
陈木走进去，看了看那两个人，摇摇头。
肖箴篌站在门口，把那本笔记本翻开，写下几个字。他的手在抖，但字还是写得很清楚。
周大牛站在旁边，忽然说：“这是倭军干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周大河蹲下去，把那女人的眼睛合上，又把那男人的眼睛合上。他站起来，看了那孩子一眼，忽然用湖南话骂了一句：“狗日的倭寇，老子先人！”
李龙豪站在那，看着那一家三口。
他想起了那个送水的老太太，想起了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，想起了周大山和周大河。
这就是战争。
这就是倭军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八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镇子的时候，天己经亮了。
外面是一片田野，冬天了，庄稼早就收完了，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地。远处有几座山，灰蒙蒙的，看不清楚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6章 和县·追兵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