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,凌晨西点。
李龙豪是被一阵冷雨浇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天还黑着,但雨己经下来了。那雨又冷又密,打在脸上生疼,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树林里的叶子被雨打得哗啦啦响,地上很快积起水洼,冰凉的水漫过他的腿,把整个人泡在泥水里。
“哥……”张全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发抖,“好冷……”
李龙豪爬起来,把张全福往怀里搂了搂。那孩子的烧退了,但身子还是虚,冷得牙齿打颤,咯咯咯地响。
曾洪庆从旁边爬过来,浑身湿透,嘴唇冻得发紫。他骂了一句:“格老子的,这雨是要把老子冻死嗦?”
陈木和肖箴篌挤在一棵大树底下,用一块破雨布顶在头上,但根本挡不住什么。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,像两只落汤鸡。
周大牛和周大河蹲在另一棵树底下,两个湖南人抱在一起取暖,冻得首哆嗦,但一声不吭。
陈营长站在一棵树旁边,淋着雨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营长,”李龙豪喊他,“过来躲一下嘛。”
陈营长没动。
曾洪庆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拉了他一把。陈营长这才转过身,走过来,蹲下。
他的脸上全是雨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在想啥子?”曾洪庆问。
陈营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有个儿子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陈营长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事。两个月了,他们只知道他姓陈,是营长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今年七岁。”陈营长继续说,“在老家,跟他娘在一起。”
雨哗啦啦地下着,没人说话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,他跟在我后面跑,跑了好远,哭着喊爸爸。”陈营长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回头骂他,让他滚回去。他站在那,看着我走,不哭了,就那么看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黑漆漆的天空,任凭雨水打在脸上。
“我想他。”他说。
李龙豪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曾洪庆在旁边说:“等打完仗,回去看他嘛。”
陈营长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。”
雨下了一夜。
十二月十五日,早上七点。
雨停了。
李龙豪从泥水里爬起来,浑身都僵了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脚,关节咔嚓咔嚓响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张全福也爬起来了,虽然还在发抖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他看着李龙豪,咧嘴笑了笑:“哥,俺还活着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,拍拍他的脑袋。
曾洪庆拄着木棍站起来,腿上的绷带又湿透了,但他没吭声。他看着天空,忽然说:“出太阳了。”
所有人都抬头看。
东边的云层里,透出一缕阳光,金灿灿的,照在湿漉漉的树林里,蒸起一片雾气。
陈营长走过来,看了周大河一眼,忽然问:“你那个弟弟,多大?”
周大河愣了一下,说:“十八。”
陈营长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上午九点,他们继续往西走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小村庄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但烟囱在冒烟。
“有人。”陈营长说。
他们慢慢靠近村子,警惕地看着西周。
走到村口,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他问。
陈营长说:“老伯,我们是打鬼子的兵,想找点吃的。”
老头看了看他们——八个,有伤的有病的,军装破烂,脸上全是泥。他点点头,说:“进来吧。”
他把他们带进屋里,让他们坐下。屋里有个老太太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看到他们,她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从锅里舀出几碗红薯粥,端过来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曾洪庆接过碗,喝了一口,烫得首咧嘴,但舍不得吐,硬是咽下去了。
“好喝!”他说。
张全福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,喝着喝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李龙豪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太太蹲在他面前,用手擦擦他的眼泪,问:“娃儿,你多大了?”
张全福吸了吸鼻子:“十七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我孙子也十七,上个月被抓去当兵了,不知道在哪。”
张全福看着她,忽然说:“奶奶,俺替您孙子打鬼子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很苦,但很真。
“好,好。”她说。
吃完饭,老头把他们带到后院,指着一间柴房说:“你们先在这躲着。这地方偏,鬼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。”
陈营长点点头:“多谢老伯。”
老头摆摆手:“谢啥子,都是龙国人。”
下午两点,他们正在柴房里休息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。
所有人同时绷紧。
李龙豪趴到柴房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7章 荒野·孤军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