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跟着他们往回走。
她披着陈木的军装,赤着脚,踩在山路上,一步一个血印。曾洪庆回头看了三次,每次都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杀的那三个人。”
李龙豪没回头,继续走。
“我认识其中一个。”秀芬说,“不是认识人,是认识他手里的东西。”
曾洪庆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什么东西?”
秀芬说:“那只手。是我爹的。我爹左手少一根小指,年轻时候砍柴砍掉的。”
她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
曾洪庆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,然后跟上去。
回到山坳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陈营长从石头后面探出头,看到他们,松了一口气。但当他看到秀芬时,眼神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镇子里救的。”李龙豪说。
陈营长没再问。
周大河还躺在原来的地方。陈木己经蹲在他旁边了,绷带解开了,伤口露出来。周围黑紫,肿得发亮,一股腐臭味散出来。周大河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咬出了血,眼睛半睁半闭。
陈木的手停在那里。
周大牛蹲在旁边,看着他,不说话。他的眼睛红得吓人,但一滴泪都没有。
陈木从怀里掏出那几块黄连片。他把黄连片放在嘴里嚼烂,敷在伤口上,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。
周大河浑身一抖,咬紧牙关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。他没出声。
周大牛的手按在他肩膀上,用力按着。
陈木做完这些,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他没说话,但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曾洪庆把手里的枪放下,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天。
张全福缩在角落里,偷偷看秀芬。秀芬靠着一棵树,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她的脚底还在流血,但她好像感觉不到。
天黑了。
陈营长生了一堆火,很小,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。火光照着那些疲惫的脸,忽明忽暗。
周大河忽然开口。
“哥。”
周大牛低下头,凑近他。
周大河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。
“你回家吧。”
周大牛愣了一下。
“你回家。”周大河说,“替俺看看娘。”
周大牛的手攥紧了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俺不回去。”他说。
周大河闭上眼睛,不说话了。
秀芬忽然开口。
“他叫啥?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秀芬的眼睛盯着周大河,很平静。
“周大河。”周大牛说。
秀芬点点头。
“我叫秀芬。”她说,“张秀芬。今年十八。家在和县旁边的小李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爹叫张老栓,我娘姓王,我弟叫小石头,今年七岁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秀芬继续说:“今天早上,鬼子来了。我爹拿着锄头冲出去,被一枪打死了。我娘抱着我弟躲在屋里,鬼子进去,一刺刀一个。我躲在井里,听见他们笑。”
她说着,脸上没有泪,眼睛干干的。
“后来我爬出来,想去看看我娘。走到巷子里,被他们抓住了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火堆。
“他们把我按在地上。我咬了一个人的手,他打了我一巴掌。然后你们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李龙豪。
“你杀了那个按着我的。我看见了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
秀芬说:“我想学着杀人。”
曾洪庆愣住了。
秀芬看着他,说:“你教我。”
曾洪庆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营长开口了:“你一个姑娘家,学什么杀人。”
秀芬看着他,眼睛很平静。
“我爹死了。我娘死了。我弟死了。我活着,干什么?”
陈营长没说话。
秀芬低下头,又看着火堆。
“我不怕死。但我不想白死。”
火堆噼啪响着。
周大河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。周大牛扶着他,他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咳完了,他睁开眼睛,看着秀芬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弱,“你跟我弟一般大……”
秀芬看着他。
周大河说:“俺弟也叫小石头。周小石。今年七岁。去年让狼叼走了。”
秀芬愣了一下。
周大河闭上眼睛,不说话了。
夜里,李龙豪值第一班岗。
他坐在石头后面,看着山下的黑暗。月亮很淡,照不出什么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曾洪庆走过来,坐到他旁边。
“睡不着?”
李龙豪没回答。
曾洪庆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个秀芬,她想学杀人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李龙豪想了想,说:“她想学,就教。”
曾洪庆看着他。
“她家里人都死了。”李龙豪说,“她活着,总要有个活着的理由。”
曾洪庆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周大河撑不过今晚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
风大了,吹得树枝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。
周大河死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候。
他死在周大牛怀里,死得很安静。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,就那么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3章 归途·无人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