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了一天。
秀芬的脚底己经烂了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把脚板糊成黑色。她走得很慢，但没有停，也没有让人扶。曾洪庆走在后面，看着她一步一个血印，看着那些印子被后面的人踩乱，最后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下午的时候，天又阴了。云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，也看不见山。西周全是树，全是石头，全是枯草，走了半天，景色没变过。
张全福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来，指着路边。
“哥，那是什么？”
李龙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路边草丛里，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，看着像衣服，又像人。
他走过去，拨开草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，趴在草丛里，脸埋在泥里，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。棉袄后面有一个洞，洞周围的颜色发黑，是血。
张全福凑过来看，看了一眼，就不看了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。
李龙豪蹲下，伸手探了探那人的脖子。凉的，硬了，死了至少两天。
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到一里，又看到了第二个。
是个男人，仰面躺在路边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。他的肚子被人划开了，里面空了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秀芬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空了的肚子，看了很久。
曾洪庆问她：“走吗？”
秀芬没回答，只是转身，继续走。
第三个，第西个，第五个。
越往前走，路边的尸体越多。有的在路边，有的在沟里，有的趴着，有的仰着，有的只剩半截。一个婴儿裹在破布里，脸青紫青紫的，小小的手伸着，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
陈营长停下来，看了那个婴儿一眼。
“鬼子干的？”曾洪庆问。
陈营长没回答。
周大牛蹲下去，把那破布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婴儿的脸。他站起来，什么也没说。
秀芬走过去了，没看那个婴儿。但她走得更慢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他们看到一个人。
是个老人，坐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，背靠着树干，一动不动。走近了才发现，他还没死，眼睛还睁着，只是眼珠子一动不动，看着前方。
陈营长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大爷。”
老人眼珠子动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爷，你还好吗？”
老人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陈木从后面走过来，蹲下，看了看老人的脸色。灰的，发青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凹进去。
“大爷，你几天没吃东西了？”
老人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得像砂纸。
“我儿子……死了。”
陈木愣了一下。
老人说：“鬼子杀的。我儿媳，我孙子，都杀了。我一个人，跑出来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：“跑了三天，没吃的，没喝的。走不动了，就在这坐着。”
陈营长问：“大爷，你饿不饿？”
老人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曾洪庆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红薯干，递过去。
老人看着那块红薯干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接过来，放在嘴里，慢慢地嚼。嚼了很久，才咽下去。
吃完，他闭上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我走不动了。你们走吧。”
陈营长蹲在那，没动。
老人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走啊。”他说，“我活够了。你们还年轻。”
陈营长站起来，看了看周围的人。
秀芬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个老人，眼睛还是干干的。但她忽然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身上那件军装脱下来，披在老人身上。
老人看着她，愣住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
秀芬没说话，站起来，走回队伍里。
曾洪庆看着她，想说什么，没说。
老人披着那件军装，靠着树，又闭上眼睛。
陈营长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去很远，张全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老人还坐在树下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枯木。
“哥，”他问，“那个大爷能活吗？”
李龙豪没回答。
天黑透了。
他们在路边找到一个废弃的窝棚，钻进去过夜。窝棚很小，七个人挤在一起，勉强能躺下。棚顶漏了几个洞，能看见外面的星星。
秀芬躺在最里面，靠着墙，睁着眼。
曾洪庆躺在她旁边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那件军装，给了那个大爷，你冷不冷？”
秀芬没说话。
曾洪庆把自己身上那件褂子脱下来，递过去。
秀芬没接。
曾洪庆放在她旁边，躺回去。
过了很久，秀芬忽然开口。
“我冷。”
曾洪庆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秀芬把那件褂子拿起来，盖在身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曾洪庆“嗯”了一声。
半夜，张全福醒了。
他爬起来，想出去撒尿。走到窝棚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，忽然愣住。
他跑回来，推李龙豪。
“哥，哥！外面有人！”
李龙豪睁开眼，抓起刀，冲出去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4章 土路·饿殍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