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没有一丝光。
李龙豪趴在江边的芦苇丛里,盯着江面上那艘鬼子的军舰。探照灯每隔一刻钟扫过来一次,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扫过去之后,江面又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他的手按在那支没子弹的毛瑟C96上,指节发白。
曾洪庆趴在他右边,脸贴在泥地上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他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:“上游一艘,下游一艘,正好卡死这段。”
李龙豪没接话,只是盯着那艘船。
江很宽。对岸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漆黑。水流很急,裹着泥沙往下游冲,偶尔能听见“哗啦”一声,不知道是浪还是别的东西。
秀芬趴在他左边,赤着的脚用破布包着,血己经把布洇透了。但她没吭声,就那么趴着,眼睛盯着江面,一眨不眨。
周大牛在最边上,身子埋在芦苇里,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。他盯着那些军舰,盯着那来来回回的探照灯,嘴里嚼着一根草茎,嚼烂了,又换一根。
翠姑在最里面,抱着婴儿,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。她用身子挡住江风,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。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,偶尔动一下,小嘴吧唧两声,又沉沉睡去。
张全福趴在芦苇丛的边缘,离江水最近。他盯着那黑漆漆的江面,盯得眼睛发酸,忽然感觉脚腕上一凉——水涨上来了。
他没动,也没吭声,只是把脚往里缩了缩。
陈营长从芦苇丛那边爬过来,动作很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他爬到李龙豪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下游有条船。船老大说愿意送。”
李龙豪转过头。
陈营长继续说:“他送了好几拨了。鬼子晚上不开炮,怕打着自己人。只要躲过探照灯,半个时辰就能过去。”
曾洪庆插了一句:“半个时辰?这江多宽?”
陈营长说:“三里多。”
曾洪庆不说话了。
李龙豪看了看天。云很厚,月亮还没出来,正是最黑的时候。
“几点?”
陈营长说:“三点以后换班。有半个时辰的空档。”
李龙豪没再问,只是继续盯着江面。
芦苇丛里很静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,和江水拍岸的哗哗声。偶尔有夜鸟被惊起,扑棱棱飞过去,又消失在黑暗里。
三点差一刻。
探照灯扫过来,白光刺眼。李龙豪把脸埋进泥里,感觉那光从背上滑过去,慢慢远去。
探照灯灭了。
江面陷入一片漆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走。”
八个人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猫着腰往下游跑。秀芬跑在最前面,赤着的脚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个血印,但她像感觉不到疼。
跑到那片芦苇荡的时候,一个人影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这边。”
船老大,五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。他看了这八个人一眼,又看了看翠姑怀里的孩子,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娃儿?”
翠姑点点头。
船老大没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。
船很小,是一条破旧的乌篷船,船底长满了青苔,船帮上好几个豁口。八个人挤上去,刚刚好,再塞不进一个人。
翠姑抱着婴儿坐在最中间,孩子在她怀里,被挤得哼了一声,又睡过去。
船老大撑起竹篙,把船往江心推。
“都趴下,别抬头。”
八个人趴在船底,挤成一团。张全福脸贴着木板,木板上有股鱼腥味,混着江水的气息,熏得他想吐。但他忍着,一动不动。
船往江心走。
江面上很静。只有竹篙入水的声音,轻轻的,哗啦,哗啦。
曾洪庆趴着,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。他摸了摸,是水。他抬起头,看见船老大的后背湿了一大片——是汗,大冬天的,汗把衣服都洇透了。
他愣了一下,又趴下去。
船走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曾洪庆想抬头,被李龙豪按住。
探照灯亮起来了。
不是上游那艘,也不是下游那艘——是第三艘,从江心方向过来的。
李龙豪从船帮缝隙里看出去。一艘小艇,鬼子的巡逻艇,正往这边开。艇上站着三个人,端着枪,盯着江面。
探照灯扫过来,白光照在水面上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八个人趴在船底,一动不动。
船老大站在船尾,手握着竹篙,背对着那些人。他的后背又湿了一片。
探照灯扫过他们的船,停了一下。
李龙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探照灯又扫过去了。
小艇继续往前开,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船老大撑起竹篙,继续推船。
曾洪庆听见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0章 江岸·夜渡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