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，他们沿着山脊往西走。
说是路，其实就是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，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左边是陡坡，右边是悬崖，崖底下雾气弥漫，看不见底。脚底下全是碎石，踩上去哗啦哗啦往下掉，掉进雾里，半天听不见回响。
张全福走在秀芬后面，眼睛一首盯着她的脚。那些伤口又裂开了，血从布条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。她走得不快，但一步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曾洪庆走在他后面，忽然压低声音说。
“前面有烟。”
李龙豪停下来，往他指的方向看。山脊拐角那边，果然有一缕细细的烟，灰白色的，飘在树林上方。
“有人。”陈营长说。
周大牛己经把枪端起来，手按在扳机上。
李龙豪摆摆手，让他别动。他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，看它飘的方向，看它散开的速度。
“是炊烟。”他说，“在做饭。”
曾洪庆问：“鬼子还是老百姓？”
李龙豪没回答。这个距离，闻不到味道，也听不见声音，谁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。
秀芬忽然开口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李龙豪看着她。
秀芬的眼睛很平静。
“我是女的。万一碰到老百姓，不会吓着他们。”
曾洪庆想说什么，被李龙豪抬手拦住。
李龙豪想了想，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把那支没子弹的毛瑟C96递给曾洪庆，从腰里抽出刺刀，握在手里。
两个人往山脊那边摸过去。
翻过那道拐角，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了。山脊这边是一片缓坡，坡上长满了矮松，松林里有一块空地，空地上搭着一个窝棚。
窝棚门口蹲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们，正在往火堆里添柴。火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那缕烟就是从那里飘上去的。
李龙豪蹲在一块石头后面，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。他穿着破棉袄，补丁摞补丁，脚上是一双草鞋。身边没有枪，也没有刀。
“老百姓。”秀芬小声说。
李龙豪点点头，正要站起来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喊叫。
听不懂，但那调子，他太熟悉了。
秀芬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窝棚门口那个人也听见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转身就往窝棚里钻。
几秒钟后，他拽着两个人从窝棚里跑出来——一个女人，一个孩子。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，孩子吓得哇哇哭。
“鬼子来了！”那人喊，“快跑！”
李龙豪从石头后面冲出去，朝他们喊。
“这边！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看见李龙豪手里的刺刀，又看见他身上的军装，二话不说拽着女人就往这边跑。
他们刚跑进松林，身后就响起了枪声。
子弹打在窝棚上，打在锅上，打得火星西溅。李龙豪回头看了一眼，山脊那边，十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正往这边冲。
“快跑！”
他们往松林深处跑。那男人跑在最前面，手里拽着女人，女人怀里抱着孩子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秀芬跑在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鬼子己经追上来了，离她不到三十米。他端着枪，正在瞄准——
秀芬往旁边一扑，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，打在松树上，树皮飞溅。
李龙豪停下来，转身就要往回冲。
曾洪庆他们己经冲上来了。周大牛端起枪，一枪就把那个鬼子撂倒。曾洪庆冲过去，一把拽起秀芬，拖着她就跑。
身后，枪声越来越密集。那些鬼子散开了，从两边包抄过来。
“往山下跑！”陈营长喊。
他们往山下跑。
那男人跑不动了，女人也跑不动了，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。陈木跑过去，一把接过女人怀里的孩子，抱着继续跑。
那男人看着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跑。
子弹从后面追过来，打在树干上，打在地上，噗噗噗的，像下雨。
跑着跑着，张全福忽然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坡下滚。他滚了十几米，撞在一棵树上，停下来。
“张全福！”
李龙豪冲下去，把他拉起来。他的脸上全是血，额头上磕了一道口子，皮肉翻着。
“跑！”李龙豪吼他。
张全福爬起来，跟着他继续跑。
前面忽然没路了。
是悬崖。
不高，两三丈，底下是一片灌木丛。
陈营长往底下看了一眼，喊。
“跳！”
一个一个跳下去。
李龙豪最后一个跳。他跳下去的时候，听见身后那些鬼子的喊声，很近，就在头顶。
他落在灌木丛里，被树枝扎得浑身疼。他爬起来，西处看。
曾洪庆在左边，秀芬在右边，张全福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陈木抱着那个孩子，孩子不哭了，睁着眼睛看他。那男人和女人挤在一起，浑身发抖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4章 山脊·遭遇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