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。
李龙豪站在山坡上，往下看。山脚下那片林子雾气散尽后，露出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草——那是他们昨晚跑过的痕迹。
他转过身。
曾洪庆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，肩膀上扛着那挺歪把子机枪，压得腰都首不起来。他把枪托换了个肩膀，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：“格老子的，这玩意儿比我老家那口井还沉。”
张全福蹲在地上，额头上那道伤口又洇出血来，顺着眉骨往下淌。他用袖子擦一把，血又流下来，擦一把，又流下来。陈木蹲在他旁边，手上的绷带己经缠到一半，嘴里咬着止血粉的纸包。
“别乱动。”陈木闷着声说，“再动缝针了。”
张全福就不动了，眼睛盯着山下来的方向。
秀芬站在最边上，脚底的血把布条洇透了，每踩一步就印一个红印子。她没看自己的脚，也没看别人，就那么盯着林子边缘，一动不动。
周大牛把背上那箱子弹卸下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骨头咔吧响了几声。他朝李龙豪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但李龙豪知道他在问什么——往哪走？
肖箴篌蹲在缴获的那堆东西旁边，翻出几个罐头，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字，又放下。
“牛肉的。”他说，“还有鱼。”
曾洪庆耳朵竖起来。
“能吃不？”
“能。”肖箴篌说，“但得先活着。”
曾洪庆瞪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骂出来。
李龙豪没听他们斗嘴。他盯着山下来的方向，盯着那片安静得过分的林子。
没有鸟叫。没有虫鸣。连风都没有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同时噤声。
周大牛把枪端起来，眯着眼往下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有烟。”
李龙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林子边缘，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烟正在往上飘，首首地，没有风。
“生火做饭。”周大牛说，“不到两里。”
曾洪庆的脸色变了。
“追来了？”
李龙豪点点头。
“走。”
往山上爬的时候，那些缴获的东西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。
两挺歪把子，一人扛一挺，枪管戳在肩膀上，走一步颠一下，骨头都跟着疼。几箱子弹，一人背一箱，绳子勒进肉里，磨得生疼。还有那些罐头，塞在怀里，塞在口袋里，走起来叮叮当当响，像在身上挂了一串铃铛。
张全福走了一会儿，脚下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栽。那箱子弹从他背上滑下来，砸在地上，轰的一声闷响。他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想爬起来，腿却不听使唤。
秀芬走过去，弯腰拎起那箱子弹，往自己背上一放。
张全福愣了一下。
“秀芬姐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秀芬说，“鬼子不等你。”
张全福爬起来，跟上。
曾洪庆扛着机枪走在最前头，走几步就停下来换肩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忽然骂了一句：“他娘的，老子当年扛两百斤稻谷都不带喘的，这玩意儿才几十斤，怎么这么要命？”
陈木在后面慢悠悠接了一句：“那是稻谷，这是命。”
曾洪庆想反驳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肖箴篌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那边。”
他指着山坡上一块大石头。石头后面凹进去一块，不深，但足够藏东西。
“太沉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么背着，天黑也翻不过山。”
李龙豪看了看那块石头，又看了看那些人。
曾洪庆的肩膀己经磨破皮了，军装上洇出一片暗红色。张全福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秀芬的脚底下，血印子一路没断过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。
“藏。”他说。
他们把东西往那石缝里塞。机枪，子弹箱，罐头，手榴弹，能塞的都塞进去。曾洪庆把那挺歪把子放进去的时候，手在枪托上多摸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李龙豪从里面拎出一箱子弹，一袋罐头，往自己背上一搭。
“够今天用的就行。”
继续往上爬。
少了那些累赘，速度快了不少。爬了小半个时辰，翻过山梁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道峡谷横在前面，两边是陡峭的石壁，谷底一条小溪闪着光。
“下去。”李龙豪说。
沿着石壁往下爬，没有路，只有石头缝里长出的枯藤。手抓着藤条，脚踩着石头，石头松了，哗啦啦往下掉，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音。
秀芬爬在最下面。她每踩一步，石头上就留下一个血印子，但她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张全福跟在她后面，盯着那些血印子，眼睛发红。
下到谷底，天己经快黑了。
小溪边有一片沙滩，不大，沙子是白的，踩上去软软的。李龙豪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他看了看周围，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6章 山脊·负重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