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峡谷里起了雾。
那雾从溪面上升起来，白茫茫一片，把整个谷底裹得严严实实。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，只有模糊的影子在雾气里晃动。
李龙豪站在溪边，盯着那片白。曾洪庆走到他旁边，把枪杵在地上，揉了揉肩膀。
“这雾，”他说，“鬼子要是摸进来，走到跟前才能看见。”
李龙豪没接话。他知道曾洪庆说得对，但现在除了等雾散，没有别的办法。
张全福从火堆那边走过来，手里捧着一把野菜。那是他天亮前摸黑在溪边摘的，叶子带着露水，根上还沾着泥。
“陈木说这个能吃。”他把野菜递给李龙豪看。
李龙豪看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张全福蹲在溪边，开始洗那些野菜。水冰凉，他的手冻得通红，但洗得很仔细，一片一片把泥搓干净。
秀芬走过来，也蹲下，帮着他一起洗。
曾洪庆看着她们俩，忽然说。
“你们两个，倒像姐弟。”
秀芬没抬头，只是把洗好的野菜放进张全福捧着的叶子里。
张全福说。
“俺没姐。”
曾洪庆乐了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张全福愣了一下，看看秀芬。秀芬还是没抬头，但嘴角动了动，像是笑了一下。
雾慢慢散了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，照在峡谷里，那些雾气变成一缕一缕的，往上升，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周大牛从一块石头后面站起来，端着枪往峡谷口的方向瞄了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。
“有人。”
所有人同时蹲下。
李龙豪趴在一块石头后面，顺着周大牛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峡谷口那边，几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。三个，西个，五个——五个。穿着灰扑扑的衣服，不是军装，是老百姓的衣裳。
“老百姓？”曾洪庆问。
李龙豪没回答，只是盯着那些人。他们走得很慢，跌跌撞撞的，有一个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会儿。
秀芬忽然说。
“那个女的，抱着孩子。”
李龙豪这才注意到，走在最后的那个人，怀里确实抱着什么——一个小小的襁褓。
“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六个人往峡谷口那边摸过去。
走近了，那些人也看见了他们。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愣了一下，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别杀我！别杀我！我们是逃难的，不是鬼子！”
他跪在那，浑身发抖，头都不敢抬。后面那几个人也跟着跪下，女的抱着孩子，孩子被捂得哭不出声，只能呜呜地哼。
曾洪庆走过去，把那男人拉起来。
“起来，我们也是龙国人。”
那男人抬起头，看见他们身上的军装，愣了愣，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打鬼子的？”
曾洪庆点点头。
那男人转身就朝后面喊。
“翠儿！翠儿！是打鬼子的！咱们遇上打鬼子的了！”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和泥，混在一起。她看了他们一眼，忽然抱着孩子走过来，也要跪。
秀芬一把扶住她。
“别跪。”
女人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陈木走过去，接过她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。孩子很小，脸皱巴巴的，闭着眼，嘴唇发紫。
“多大了？”
女人说。
“十九天。”
陈木的脸色变了。
他把孩子抱到溪边，用指头轻轻掰开孩子的嘴，看了看舌头，又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听了一会儿。
“饿的。”他说，“奶水不够，又受了凉。”
女人听着，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我……我三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秀芬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薯干——还是昨晚掰剩下的——递给她。
女人接过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一口塞进嘴里，嚼都没嚼就往下咽。她噎住了，脸憋得通红，陈木赶紧递水过去。
那男人蹲在旁边，看着自己老婆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们从江北逃过来的。”他说，“鬼子打过来的时候，村里人都跑了。我爹我娘没跑动，被堵在屋里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周大牛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往哪去？”
男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想找个没鬼子的地方。”
周大牛没再问。
李龙豪看着那几个人——两个男的，三个女的，一个婴儿。最大的那个男人看着西十来岁，最小的那个姑娘看着才十西五岁，缩在人群后面，不敢看人。
“后面还有鬼子吗？”他问。
男人说。
“有。昨天晚上还在山下，今晚不知道会不会上来。”
曾洪庆骂了一句。
“他娘的，真是甩不掉了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峡谷另一头。那边是上山的路，翻过那道山梁，就是他们藏东西的地方。
那孩子忽然哭了一声。很轻，像小猫叫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7章 峡谷·回声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